眼線讓她的陣子顯得深邃，讓她眼中的暗影無處躲藏。
“我家以前住在靠山那邊，比較遠一點�！被氐叫℃�(zhèn)后，她曾經(jīng)回去找尋昔日舊家，卻只看見殘破的屋子淹沒在雜草中�！拔野謰屲嚨溨螅也抛∵M向大哥家里，那時你們已經(jīng)搬走了。”童年時的回憶，瞬間涌上心頭。
暖燙的大手伸來，橫過餐桌，覆蓋在她的手上。
“抱歉�！笔撬雌鹚膫�，他不該提，但是偏又不得不悶�！澳愫芟肽钏麄儼桑俊�
“嗯，很想很想�！彼c點頭，往日的美好還歷歷在目�！安贿^，我時常夢見他們，總覺得他們在某個地方看顧我，如果我傷心，他們一定也會擔心，所以我努力不再難過。”
他可以想見，雖然稱不上大風大浪，但是失去親生父母，縱使有向家的人照顧，生活與求學時的艱難，或是獨身在外工作的不如意，她都只能往肚子里吞，忍著不抱怨，不愿意麻煩別人。
強忍著心疼，他輕聲再問。
“我聽向榮說，你爸媽是綠手指？”
她這時才露出笑容，至今仍然對家人感到驕傲。
“我媽是天生的綠手指，種什么活什么�！彼冀K記得，庭院里不同層次的翠綠，分屬不同的植物�！爸劣谖野职郑鋵崒@藝一竅不通，媽媽說他敲鍵盤比種菜養(yǎng)花厲害。本來爸爸只是來參訪農(nóng)家，對媽媽一見鐘情才留下。”媽媽每次提起，爸爸就靠過去啾媽媽，兩個人如膠似漆。
“當年我爸爸就開始經(jīng)營網(wǎng)站，銷售我們家種的有機蔬菜，那時生意很好，我小時候都要幫忙，把寄貨地址貼到箱子上�！蹦莻�時候還有新聞媒體來采訪他們呢！
“你們感情很好？”
“嗯�！彼男θ萦悬c悲傷。“我有時候覺得，爸媽能一起離開，并不是壞事，他們太愛對方，不論誰被留下，都會很痛苦�！彼靼妆涣粝碌耐纯�，因為，她就是被留下的那個，幸存是幸運，卻要面對寂寞。
有那么一瞬間，他遲疑了一會兒，最后還是咬牙開口。
“你后來怎么會住到向家去？”他非常謹慎，斟酌著字句�！澳銢]有其他親人嗎？”
“我媽媽是獨生女�！彼胍膊幌氲幕卮�。
顯然，對她來說，親人指的只限母系那邊。
“那么，你父親那邊呢？”他問。
很久很久以前陰雨夜晚的記憶，像是躲在角落多年的陰影，驀地跳到眼前來。她雙眸黯淡，想起那時的不偷快，一會兒之后才說道：“至少，沒有可以收留我的人�！本退銓Ψ皆敢�，她也絕對不肯。
孝國收緊大手，握緊她不知是因為冷氣，還是因為回憶而微微發(fā)冷的手。他想要再開口，卻瞧見她雙眸望來，眼中陰霾不再，反而帶著笑意。
“不過，其實我小時候見過你呢�！�
“真的？”知道她不想再多說，他于是順著她的話聊起�！澳闶裁磿r候見過我？”
“在鎮(zhèn)上的園游會看見的�！彼潘上聛恚皇种蜗掳�，難改網(wǎng)路購物時的姿勢�！坝幸淮危謰寧业芥�(zhèn)上參加園游會跟運動會，你們家四兄弟在臺上表演，打了一套拳后，還劈磚、飛踢踹破木板，連我爸媽都說你們好厲害�！�
“我記得那次的園游會�！彼笭栆恍��！霸瓉�，那時候你就在臺下嗎？”
“嗯�！彼昧c頭，笑得好開心�！昂枚嗯鷮χ銈兗饨�，所以我才知道，你們就是傳說中的楊家四兄弟。”
“傳說中？”他挑眉。
“你們很有名，那天還有隔壁鎮(zhèn)的女生特別跑來看。”她記得很清楚，娓梶道來�！昂髞恚銈�?nèi)野嶙�，我搬到�?zhèn)上時，還常常聽說你們家的事跡�！�
“是我妹的事跡吧？”他笑了出來。
當年的楊小胖，可是打遍天下無敵手，號稱黑社會的明日之星。當她多年后改名為娃娃，再度回到鎮(zhèn)上的時候，嬌滴滴的柔弱模樣，讓不少人都跌破眼睛。
婉麗當然也知道這段鎮(zhèn)上人人傳說的事跡。
“不只是娃娃。”她烏溜溜的雙眸，彎得甜甜欲笑�！版�(zhèn)上的婆婆媽媽們，總愛拿你們當范例來數(shù)落兒子，女生會拿來數(shù)落男朋友，連楊爸爸也被拿來跟各戶家長比較。我曾經(jīng)覺得好夸張，直到認識你之后，才發(fā)現(xiàn)——”她陡然停住，羞窘的把嘴巴閉得緊緊的。
他不肯放過，往前傾身，追問：“發(fā)現(xiàn)什么？”
差點溜出口的贊謄，讓她粉頰羞紅。幸好，這時服務(wù)生優(yōu)雅的走來，送上印刷精美的菜單，她才逃過一劫，躲過他的明知故問。
“先生，這是我們今天的菜單�！�
氣氛正好，卻被人破壞，孝國懊惱的抬起頭，冷瞪著穿著長圍裙的服務(wù)生。
身材高大的服務(wù)生，故意裝出無辜表情，身上的襯衫明顯尺寸不合，不知道是從誰身上剝下來的。他才微微動作，胸口的扣子就迸飛。好在，他反應(yīng)迅速，迅雷不及掩耳的探拳，握住險些掉落桌面的扣子，若無其事的收回口袋。
沉浸在羞窘中的婉麗，小臉一直埋在菜單后，沒有抬頭多看一眼，更沒發(fā)現(xiàn)服務(wù)生的動作。
孝國接過菜單，不動聲色的打開。
“今日的特餐是什么？”
服務(wù)生帶著微笑，仔細介紹著�！敖袢仗夭褪且园闹拗彼偷男迈r龍蝦料理烹調(diào)的義大利海鮮濃湯，以及用上好的日本和牛料理的烤牛排，很適合搭上法國波爾多的紅酒。”話中有話，自家人才懂。
孝國從容看了看，瞧見兩點鐘方向，坐著一位穿著西裝的白人；九點鐘方向則是坐著一對日本情侶。吧臺那邊，一位紅發(fā)女服務(wù)生在調(diào)酒。
白人的西裝外套，右側(cè)腰部微微鼓起，顯然帶著武器。穿著情侶裝的日本情侶低頭吃著牛排，彼此不交談，臉上也沒有任何笑容。倒是酒吧里的紅發(fā)女郎對上他的視線時，露出微微一笑。
他回以微笑。
有人混到這里面來了，而且來者不善。
他保持微笑，問著不太習慣新衣裳，忍著不去調(diào)整的婉麗。
“這里的食材都很新鮮，廚師手藝很好，你要不要試試看今日特餐？”
“我都可以。”很少來這種高級餐廳，她還是有些不自在，加上不知為什么，桌邊的服務(wù)生一直盯著她看，盯得她渾身不自在，不敢多瞧人家一眼，只能緊張的笑著點頭。
“再來份英式烤布丁？”他貼心又殷勤。
“嗯，好啊�！倍⒅囊暰�依然沒有挪開，她的頭愈來愈低，不想再看見類似汪洋看她的那種眼神。
“那就來兩份義大利海鮮濃湯和牛排，但是要簡單點，不要太多醬料�！彼麖娜蔹c餐，言下之意是要快快解決。
“先生要開一瓶紅酒嗎？”服務(wù)生還是賴在桌邊。
“不用�！彼俣鹊闪艘谎�，用菜單替婉麗擋住視線�！澳蔷吐闊┠懔恕！彼难凵癖缺F更銳利，笑容虛假得很。
“好的。”服務(wù)生露出燦爛的笑容，忽然徒手變出了一朵紅玫瑰，送到婉麗面前。
“美麗的小姐，祝您用餐偷快�！�
婉麗吃了一驚，終于抬起臉來，但是服務(wù)生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走開，她轉(zhuǎn)頭看去，卻只看見對方健碩的背影。
孝國微微瞇眼，在心中暗暗咒罵兄長。
該死的家伙，就是忍不住想添亂！
“抱歉，我本來要他們送蘭花的，大概是記錯了，才送成了玫瑰�！彼碾p眼眨也不眨，把送花的功勞據(jù)為已有。
“沒關(guān)系，我很喜歡�！彼杖战佑|蘭花，鮮艷的玫瑰熱情奔放，倒是讓她增添勇氣，希望自己不要再臉紅。
“謝謝你�！彼孕恼f道。
“不用道謝�！彼冻鲎钫鎿吹奈⑿�，成功吸引她的注意力�！拔以缇拖朐賮磉@里吃飯，但是，這種餐廳不太適合一個人來�！�
在他輕松的言談之間，靠近樂隊的那一頭，傳來清脆聲響，有個服務(wù)生不小心打破盤子。
每個人都本能的看過去，幾乎在同時，搶了服務(wù)生制服的楊忠國，俐落干掉那名澳洲人，扮成客人坐在另一張餐桌的楊仁國跟楊愛國，解決了日本情侶。
昏暗的燈光中，昏倒的三人迅速被拉到吧臺里，至于紅發(fā)女郎早在盤子落地的瞬間，就被楊娃娃打昏。
看到小妹，孝國愣了一愣。他沒有安排娃娃到新加坡來，但八成是她老公出差，空虛寂寞覺得冷，才會非得跟來湊熱鬧。
他們的動作太干凈俐落，所以當餐廳的客人們的注意力，從摔破的餐盤移開時，沒有任何人發(fā)現(xiàn)異狀。輕柔的鋼琴聲流淌在空氣中，桌上的燭光搖曳著，人們絕續(xù)低頭吃飯，不再注意身旁。
孝國會選這間餐廳，不只是因為餐廳股東是熟人，更因為在這里他可以掌握一切，確保她的安全。
但是，很快的又有兩個人走進餐廳。從對方的走路姿勢，就可以看出身手絕不簡單。她身上的懸賞金額太高，就算楊家兄妹到齊，已經(jīng)擊退不少敵手，還是有人為了賞金，前仆后絕的想綁架她。
或許，他不應(yīng)該帶她出來用餐，但是他知道，她一定會喜歡這里的氣氛。她感受新事物時，雙眼會迸出亮光，那模樣教他著迷不已。
他要讓她快快樂樂享受這頓晚餐、這個夜晚，不容許任何人來破壞。
“婉麗，我和這里的主廚是舊識，要去和他打聲招呼，你要不要一起來？”他嘴角噙著笑，態(tài)度從容。
“我？一起嗎？”她驚喜的睜大了眼。
“當然�！彼鹕硌垼斐鍪謥��！皝戆桑覀円黄疬^去看看。”想到他愿意將她介紹給朋友，她雖然有些羞怯，卻還是忍不住歡欣伸手，把手擱進他的掌心里，一起朝廚房走去。
她沒有發(fā)現(xiàn)，身后有兩個人亦步亦趨的跟了上來。
孝國先推開廚房的門，讓她走了進去，藉著巨大盆栽掩護，這才猛然回身痛揍其中一人的臉，接著再一腳踹倒另一個，用的力道極重，兩人連哼都沒哼就昏了過去。仁國和愛國趕過來，把昏迷不醒的兩人抓住，一路拖進化妝室里。
胸前扣子又消失兩顆的忠國，走到他的面前，笑著問道：“你打算繼續(xù)吃這頓飯？”
孝國挑眉，故意反問。
“難道，你沒能力讓我好好吃頓飯？”丟下挑蚌言語后，他也不等回應(yīng)，逕自推開廚房的門，走向正被主廚熱情問候，試吃獨門秘密醬汁的婉麗。好小子，竟然質(zhì)疑大哥的能耐��！
楊忠國看著彈回的門，露出森森白牙。
透過門上的透明圓窗，他可以看見，二弟站在長腿美女旁，滿臉都是偽裝不出的溫柔。那樣的神情，從未出現(xiàn)在這個嗜財如命，愛錢遠遠勝過愛女人的二弟臉上。
忠國無聲挑眉，帶著微笑轉(zhuǎn)身。
既然老二都誠心誠意的開口了，他這做大哥的，怎么能讓弟弟失望呢？他心情偷悅的脫下長圍裙，交給了在吧臺里的小妹，一邊轉(zhuǎn)轉(zhuǎn)頸項，肌肉賁起的結(jié)實臂膀嘎然有聲，大手關(guān)節(jié)伸伸縮縮，一副躍躍欲試，預(yù)備大展身手，好好大干一場。
吧臺里的楊娃娃，看到大哥野蠻的笑容，不禁用食指在身前畫了一個十字，雙手合十的為門外那些，即將被屠宰的迷途羔羊們祈禱。
親愛的天父啊，人生最不幸的，除了嫁錯郎，就是入錯行�。�
夜路走多了，總是會遇到鬼。
請讓那些迷途的羔羊，下輩子記得選對行業(yè)，最起碼不要再遇上，像她大哥這樣樂于虐殺不識相家伙的惡鬼。
阿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