乍聽之下,刑觀影微揚的語氣似乎帶點驚訝,但細聽之下便能明白,那根本只是事不關(guān)已的回應(yīng)而已。
他這個人的性子,顧生云再清楚不過,表面上狀似聽得津津有味,實際上根本聽過就忘,完全就當(dāng)看戲聽曲一般,左耳進、右耳出,全然不上心。
“你給我認真一點!焙么踅袢张c他說話的對象是他,給點尊重吧。
“我?”刑觀影扯了下唇!坝斜匾獑?”他是當(dāng)過軍師沒錯,卻不曾當(dāng)過法師。
“鬧鬼這種事非我專長,我能怎么辦?當(dāng)然聽聽就好!
語畢,他夾了塊名為玲瓏鳳眼糕的小點放在自己的點心盤里,再將已經(jīng)喝空的茶杯蓄滿。
既然有人這么有興致非要“說書”給他聽,他又怎能辜負他的一番好意?一切準(zhǔn)備就緒,刑觀影將目光投向窗外,已染上秋意的庭園,黃黃橙橙紅紅地各自點綴,賞心悅目。
“我聽著!彼懒寺,似催促。
沒好氣地挑了挑眉,雖然有些不滿,顧生云仍是聽話地開口:“話說半年前王爺夫人前往觀音寺上香,回程路上遇著了大雨,一行人便在一處涼亭躲雨,豈知雨停返家后,怪事便開始出現(xiàn)了!
“是哪一位王爺夫人?”刑觀影提出了疑問。這說書的怎么能將故事說得不夠詳細。
“六王爺。”
點點頭,他示意顧生云繼續(xù)。
“一開始,是下人們發(fā)現(xiàn)夫人常常坐著發(fā)呆,不僅眼神空洞失神,有時候得喚上好幾聲才會有反應(yīng)。再來是夫人開始于三更半夜時逛庭院,沒做甚么特別的事,就只是在院子里繞啊繞的,不掛下人怎么喊都不回應(yīng)!
“是夢游吧。”刑觀影喝了口茶,茶香裊裊繞鼻,是上等好茶。
夢游嗎?顧生云想了想,無法斷定。
“接下來是六王爺親口對我說的!彼麑⒄Z調(diào)壓低了一些,生怕讓其他人聽撿了。
“王爺說一回半夜醒來,床鋪上不見夫人蹤影,起身欲尋時卻發(fā)現(xiàn)夫人正端坐在梳妝臺前拿著玉梳梳理一頭長發(fā)。她一梳、再梳,都梳了一刻鐘了卻還不打算停似地,最后還是王爺上前去將她抱回床上。怎知隔日夫人卻完全不記得有這么一回事兒!
刑觀影夾了鳳眼糕放人嘴里,微點的頭不知道是因為鳳眼糕好吃,抑或是對?
“王爺還說夫人是名門閨秀,對床笫之事總是嬌羞地承歡居多,然近四個多月來卻時常主動求歡,而且熱情如火、花樣百出,常纏得王爺理智盡失,一夜不寐!
“王爺不喜歡?”
顧生云不客氣地一拳捶在刑觀影肩上!巴鯛斦f了,他總覺得和他歡愛的不是他的夫人!
“喔?”顧生云觀察著刑觀影的神情。“就這樣?”
“不然你要我說什么?”他繼續(xù)悠哉地喝茶。“我不是王爺,也沒和夫人燕好過,這種事情你要我說什么?”
“你還真敢說,不怕王爺聽到劈了你!”
“真怕我被劈了就閉上你的嘴別再說了!彼巴獾难圪康亻W過異輝,似乎有甚么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眼尖的顧生云當(dāng)然察覺到了,順著刑觀影的視線,他見著了有趣的景象。庭園里,一名六、七歲稚童站在一棵楓樹下,仰得高高的小臉不知在瞧甚么。
他身邊蹲著一名長發(fā)碧衫女子,那襲鮮嫩的綠在詩意秋園里顯得格外醒目。
起初,兩人并未交談,然那仰臉瞧樹的舉止竟是一模一樣。
半晌,女子嫣紅的唇瓣動了動,稚童遲疑了下,仍是緩緩抬起右手,伸出的食指指出了一個方向。
女子舉手揉了揉稚童軟細的發(fā),微低螓首不知在他耳邊說著甚么。
只見稚童開心地猛點頭,笑開的小嘴仿佛在遠處便能聽見他的笑聲。
起身的同時,女子一把將稚童抱在懷中,而后像為了逗他似地抱著他往上跳了一下。
一跳,小手離楓樹枝椏還差三寸。
二跳,小手觸及了枝椏。
三跳,小手觸及了卡在枝椏上的竹蜻蜓。
四跳,小手將竹蛸蜓揮落,然后趕在它落地前雙手合十將它緊緊夾在白胖短小的掌心中。
獻寶似地,稚童將握在手中之物高高舉起,女子彎身同他說話,綻開的笑顏無邪,美麗而純粹。
那是刑觀影見過最動人心弦的笑容——不是壓抑怒火而擠出的假笑,不是應(yīng)付客人而露出的微笑,更不是為了隱藏真心而展顏的苦笑。
那笑,弧度不大、聲音不大,甚至只是彎起唇瓣,連編貝玉齒也沒見著,卻殺傷力強大地直扯人心魂。
剎那間,他的眸光無法稍移,眼簾不愿稍瞬,就這么任那隱隱生波的目光直直凝結(jié)在她身上、臉上、唇上。
“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子。”不知何時顧生云已貼在窗邊瞪大了眼,上半身幾乎跌出窗外去。“倘若美人能用那笑容對我一笑,我死而無憾了!
聞言,刑觀影舒展的眉微抒,一股說不上來的陌生情緒盤據(jù)于心。
仿佛是他尋找已久的寶物遭人覬覦,雖還不至于遭人偷竊,但他卻連一眼也不想讓他人瞧,霸道得可以。
“花主,花靜初!苯z毫不懂得察言觀色的顧生云說得故意:“我真搞不懂你,如此年輕貌美的姑娘成天如影隨形、形影不離地跟著你,你怎么不動心呢?”
起身,刑觀影行至窗邊,碰地一聲關(guān)上窗子,幾乎夾扁顧生云的鼻子?粗樕闲θ菟坪跻呀(jīng)不那么云淡風(fēng)輕的刑觀影,一抹惡趣意浮現(xiàn)顧生云腦海。
“喔……是了是了!鳖櫳苹腥淮笪。“花主是為了治療你身上的尸毒才不得已跟著你的!彼f著部分的事實!凹热蝗绱恕髟粚⒒ㄖ鞒鼋枰蝗战o我吧!
“她是人,不是物品。”清潤的嗓傲舊悅耳,卻多了那么一點點冷意。這么說是拒絕他了?顧生云臉上的笑容更賊了。
“你可知我今日為何同你說這‘鬧鬼’一事?”
如他所料,得到刑觀影一記“愛說不說隨你”的淡漠眼神。
聳了下肩,顧生云不在意地接口:“王爺說他請了好幾位法師、仙姑與道長到府里看過夫人了,結(jié)果你猜怎么了?”
他熱盼盼的眼只見著充耳不聞、獨自品茗的無心人。
嘖了聲,他皮皮一笑。“全都說夫人讓一名厲害的女鬼附了身,他們無法對付,要王爺另請高明呢!
刑觀影持杯的手僵了下。“她不是法師,也不是仙姑!
真不愧是刑觀影,舉一反三的能耐果然不是蓋的。
“但你不能否認,她能見著一般人見不著之‘人’。”
“她這么說你就信了?”
“信!鳖櫳朴昧c頭!安恢皇俏,整個刑部里的人全信了,因此王爺要我無論如何都得請花主去一趟王爺府!
“既然如此,你何不直接問她去?”刑觀影漾在薄唇的淺笑似乎越來越淡薄了。
“問了!
“問了?”刑觀影怔了下。既然已經(jīng)問了,又何必跟他兜圈子?
“花主說她不能離開你!鳖櫳茻o奈地嘆口氣!熬瓦B半日也不行。”
他……無法形容此時的心情,只知曉自己唇上的笑又恢復(fù)成平時的弧度。
“咱們做個交易如何?”
“我沒有什么好交易的!睙o欲無求的他,過得逍遙自在。
“如果你與花主一起走一趟王爺府,我便負責(zé)讓皇上打消賜婚七公主于你的念頭,如何?”這可是他的撒手锏。
“什么?”他過美的鳳目中銳芒閃動。
“嘿嘿,別動氣!鳖櫳菩⌒牡匕矒嶂。就算是天上慈悲為懷的神佛也會有動怒的時候,更何況刑觀影只是個凡人!叭腔噬系囊馑,不是我的!
“我的婚事豈需要他來作主!边@句話刑觀影說得既緩且柔,若不細聽內(nèi)容,還以為他在吟誦詩詞呢。
“別他呀他的喊!鳖櫳坪袅寺暋!八是當(dāng)今皇上呢!
“哼!
這一聲哼,參雜著太多意涵,若聰明些就不該追問。
“那么……”顧生云坐到刑觀影身邊,殷勤地為他添茶水!霸蹅兊慕灰拙瓦@么說定嘍!
大清早,刑家私宅的灶房飄出了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這味道,五味雜陳。
初入鼻孔時,腥辣嗆鼻。
入喉時,酸氣濃厚。
侵肺時,苦澀的藥味讓人忍不住頻頻作嘔,直想將胃里的東西全吐個精光。飄出這怪味道的是一鍋色澤墨綠的東西,而這東西尚未上爐火前所散發(fā)出的氣味簡直讓人掩口捏鼻,退避三舍。
為了怕旁人受氣味所擾致食不下咽,花靜初甚至?xí)诎胍箷r挖個坑將鍋子埋在土下,神神秘秘的搞得好像埋尸似,讓遠遠偷窺著的青山差點嚇到尿褲子。在火爐里添上木炭,青山湊過頭來看看那濃得生稠的藥汁,一手還不忘捏著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