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握緊她的手，下意識地想要借助她的力量抵擋痛苦。
五年來，不時發(fā)作的疼痛就像是糾纏著他不放的魔魅，隱在暗處，窺到了機(jī)會就向他放冷槍，偏偏連皇宮里最優(yōu)秀的御醫(yī)也對他的病癥束手無策。
羅敷被驚醒了。
一看他齜牙咧嘴，抱著頭難過的樣子，就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“頭痛？”痛得好，這是忘記她的懲罰。
但是看他臉色煞白、冷汗直流的樣子，她又心軟了。
“真是前輩子欠你的�！彼ミ^他的大手，掰開他緊握成拳的大手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害你。”羅敷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，在他的虎口摸索到穴位，尖尖的指甲毫不留情地深按下去。
過了一會，她問他，“稍微好一點(diǎn)了嗎？”
“嗯�！彼c(diǎn)點(diǎn)頭，其實(shí)還是很痛。
“上床來�！绷_敷挪挪身子，拍拍身旁的空位，“我再幫你按摩一下�！�
“好�！狈路鹗亲隽饲О俦榈膭幼�，界堪熟練地脫鞋、上床，自動自發(fā)地把頭枕在她的膝上，攤開四肢，他閉上雙眼。
習(xí)慣成自然，有些事情，早已經(jīng)鏤刻進(jìn)靈魂的深處，失憶甚至是死亡，都不能輕易抹除。
他是這樣，她也是。
羅敷從隨身攜帶的錦囊里拿出薄荷精油，自她知道他有頭痛的毛病后，這薄荷精油就片刻也沒離過她的身，他走后，就成了她思念的寄托，五年了，帶著它早已是一種習(xí)慣。
她仔細(xì)地在他太陽穴上涂抹精油，指尖帶著輕柔的力道為他按摩。
薄涼的精油隨著她的指尖一點(diǎn)點(diǎn)化開，空氣里全是清涼的味道，他舒服得想睡覺。
她眼神復(fù)雜地看著他，心底思緒翻騰，指尖的溫柔卻沒有斷。
她的手指撥開他頰邊的散發(fā)，撫上他飛入發(fā)鬢的濃眉，滑過他挺直的鼻梁，來到他柔軟的唇。
她好愛他，好愛他，好愛他。
可是……他卻不記得她了。
這樣的他，要她再待在他身邊，她會死的，因饑渴而死。
就讓她放縱一回吧，只一下下就好，就讓她再吻他最后一次。
羅敷俯下身子，唇碰上他的，她的上唇貼著他的下唇，下唇貼著他的上唇，她吻著吻著淚水就流了下來，滴落到他的胸口。
感覺到他似乎已轉(zhuǎn)醒，她驚慌地想要離開，他卻不準(zhǔn)，他的舌尖頂開她柔軟的唇瓣，沖進(jìn)她口中，糾纏著她無力閃躲的丁香小舌，他兇猛地吸吮，像是在吸吮美味無比的瓊漿玉液。
直到他嗓中低徊動情的粗吼，直至她快室息，他才放過她。
四目相接，他的眼中漾著狂野風(fēng)暴，他迷惑地看著她，還未從剛才的熱烈情潮中恢復(fù)。
羅敷捂著酡紅的雙頰滾到一邊發(fā)呆，界堪坐起身。
“為什么吻我？”其實(shí)是她先吻他的，可是他比她更激烈，她的唇甚至還隱隱痛著，心底有絲希望也許他還記得她的吻。
他沒有回答。
“既然不記得我、不再愛我，為什么要那么熱烈地回吻我？你知不知道這樣的你好殘忍。”
絕不能再留下了，她要離他遠(yuǎn)遠(yuǎn)的。瞧，只不過是一個吻就把她弄得心緒大亂，再留下她只會傷心、傷心、更傷心，她會傷心到死掉！
看他不說話，羅敷失望透了，她穿鞋下床，“我不會再打擾你了，告訴我女兒在哪里，我這就帶她回家�！�
她要走了？不，他不允許。
調(diào)皮的小貓把線團(tuán)玩得一團(tuán)亂后就想走？她出現(xiàn)告訴他，他們兩人相愛，但現(xiàn)在卻要帶著女兒離開，把他獨(dú)自一個丟在這里？
他絕不允許！
“你不許走！”他拉住她的手腕，心里慌亂。
“我留在這里做什么？被你一次次無心傷害？放了我好不好，那樣活著我會死的�！�
“我不會讓你死。難道你不想我恢復(fù)記憶嗎？難道你能忍受我真的永遠(yuǎn)都記不起你？”他在賭，賭她對他的愛。
見她表情稍微有些軟化，他把她摟進(jìn)懷中。
“我不記得你，可是你給我的感覺是那么強(qiáng)烈，似乎你的一切我都很熟悉，忘記你的感覺得糟糕，心底像空了一個洞。也許放你離開，對我們兩個都好，可是……我做不到，我舍不得�！�
他的眼神為什么要那么溫柔？輕易動搖她本來已下定的決心。
“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愛你的眼睛，好想一輩子對著這雙眼睛到老。”她有些傷感。
這句話好熟悉，輕易敲進(jìn)他沉睡在心底的記憶，冰封的往事碎裂出縫隙。
似乎是好久好久以前，她也曾經(jīng)這樣對他說過。
“那就留下來。”他雙手捧起她的臉，就像他以前常做的那樣。
“留下來做什么？”她忍不住還是動了心。
“幫我找回失去的記憶�！�
“如果永遠(yuǎn)也找不到呢？”
“不會，我相信你�！�
“可惜我卻不相信自己�！绷_敷垂眸。
不可以再看他的眼，他眼中的真誠和溫柔會蠱惑她的心，讓她答應(yīng)不理智的事。
界堪從懷中掏出荷包，放到她手上，“它從來都沒離開過我半步，我的記憶中雖不再有你，卻舍不得丟掉它，也許我根本就沒忘記過你，我只是迷路了，找不到回家的路，我一直在等你，等你帶我回家�！�
是了，這終于可以解釋，為什么這五年來，他一次次拒絕皇叔多爾袞為他安排的親事，他寧愿帶著軍隊(duì)去鎮(zhèn)壓反抗朝廷的余黨，也不愿接受那些美人。幸好他這些年來立下的功勞讓皇叔很是重用他，也不愿勉強(qiáng)他做不喜歡的事。
淚花在羅敷的眼中滾動，她捂住自己的唇，不讓哭聲泄露。
他說出那樣的話，是存心讓她心軟，讓她留下來。
留下來，也許會萬劫不復(fù)。
可她管不了那么多，未來怎么樣她不去管了，她只要現(xiàn)在。她愛他，想留在他身邊，即使留在他身邊最后的結(jié)果可能仍是一場空，她也認(rèn)了。
“答應(yīng)我。”他挑起她下巴，雙眼緊盯著她。
她要走，他也不會放她走。他不想后悔，一想到她有可能會離開他，他心底的慌亂就像是潮水快要淹沒他。
“好，我不走，但－－”
他緊張地盯著她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堅(jiān)持不下去了，你一定要放我走�！彼雷约河卸嗌岵坏盟�，可是就是因?yàn)閻鬯�，再舍不得也要懂得放棄，她不希望最后因�(yàn)槠诖淇斩鴮λ蓯坜D(zhuǎn)恨，她希望即使他們沒有好的結(jié)果，兩人的記憶里都是美好的回憶。
他沉吟半晌才緩緩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和心愛的人在一起，時間總是過得很快。
兩個月來，只要他一有空，就會來看她和女兒。
他會躺在她膝上，一邊享受她溫柔的按摩，一邊聽她講過去的事。
有時候，在夢里，他會夢到一些以前的事，但很可惜都是些破碎的片段，很難連貫在一起，但至少他有進(jìn)步了。
他們的感情也在這樣的互動中默默升溫。
“小木頭呢？”剛回王府，他便直奔她的廂房，屋里屋外看了個遍，女兒不在，羅敷正在院子里曬被子和一些過了時節(jié)準(zhǔn)備收起的衣服。
“她閑不住，吵著阿太帶她去園子里玩了�！�
“這些事為什么不讓下人做？”從她手中抱過厚重的棉被，仗著身高優(yōu)勢，他輕松地把棉被搭上細(xì)繩。
“這點(diǎn)小事不必麻煩別人了，再說在家的時候，這些事情都是我在做啊�！绷_敷彎下身子，從攤在地上的包袱里拿出一件長袍。
這件長袍是他的。
并不是多好的布料，和他現(xiàn)在穿在身上的錦緞蟒袍根本不能比，可這上面的一針一線，密密縫的都是她對他的情意。
“這是我的。”是肯定而非疑問，他從她手中接過衣服，在自己身上比劃著，“我好像比以前瘦了點(diǎn)。你怎么會帶著我的衣服？”
羅敷白了他一眼，他肯定是以為她太愛他，所以才把他的舊衣也帶在身邊，睹物思人，少臭美了�！澳莻�包袱是娘幫我收拾的，我跟她說，在過年之前，不管有沒有找到你，我都會回家，冬衣就不必收拾了，娘偏不聽，說什么計(jì)劃總趕不上變化，偏要我?guī)�，你的衣服可能是不小心夾進(jìn)去的吧�！�
是嗎？界堪蹲下身子在包袱中亂翻，他肯定還能再找出一件來。
“喂，你干嘛呀？別把東西都翻亂了。”
噢，天吶，誰來管管這個男人，簡直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嘛！
界堪瞇起雙眼，從包袱的最下面拉出一塊血跡斑斑的布，暗黑色的血漬顯示著這塊布已經(jīng)有些年頭了。
好眼熟，界堪的腦中快速閃過一些畫面。
“是我的血�！睆钠坞[約的記憶中，他想起自己被石塊砸傷，看著自己口吐鮮血，他的血就是噴濺在這塊布上，而這塊布當(dāng)時包著的是……是他買給她的零嘴和補(bǔ)藥。
那個時候，她正懷著他的孩子！
界堪激動地握住她纖細(xì)的手腕，深深凝視著她，不發(fā)一語。
“阿木……你怎么了？”他抓得她好痛喔。
不行，現(xiàn)在還不能告訴她，因?yàn)樗�未全部記起，他不想害她傷心失望，他承受不起她的離去。
敷疑惑地看著他，怎么回事，怎么一下像變了個人似的？
他的眸深邃地像是要望進(jìn)她的靈魂，羅敷不安地動動身子，抱怨道：“到底是怎么了嘛……啊……阿木！”
他猛然把她拉進(jìn)懷里，臉埋進(jìn)她發(fā)中。
“是不是在生自己的氣？”羅敷有些了解地拍拍他的虎背，“看見那塊布，應(yīng)該是想起了些什么吧？”
“嗯。”他在她發(fā)中悶哼。
“沒關(guān)系，沒關(guān)系，我相信終有一天，你會把一切都記起來的。”她拍撫著他的發(fā)，像是在安慰一個小孩。
可是他會怕，怕他終于想起一切的時候，她早已遠(yuǎn)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