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氣一冷，原本已經(jīng)不算快的腳程就更慢了，有幾日甚至下起短暫的雪來，他們的行程也被迫多耽擱幾日。
原本正月前就該到長安的，可眼看已經(jīng)到了正月初，距離長安卻還有好長一段路。
“怎么回事？怎么不走了？”
見一行人全停了下來，坐在馬車?yán)锏臈钺摵傻奶匠鲱^來。
“前頭就是潼關(guān)了�！迸岖i若有所思的遠(yuǎn)眺前方。
“潼關(guān)？那是什么地方？”商商跳下馬，好奇的跑來一問究竟。
“簡單的說就是戰(zhàn)略據(jù)點，用來防御外敵的，形勢險要、道路狹窄，若是不小心墜落谷底，必定粉身碎骨，所以通過時務(wù)必要格外小心�！�
“管他是什么關(guān)，快走吧，我們已經(jīng)比預(yù)定到長安的時間遲了將近十天，不能再耽擱了�！辈蛔灾@一路來走走停停，全是因為他意見多、又難伺候，楊釗還大言不慚的催著。
一旁的商商聞言，忍無可忍的挖苦。
“要不是大人這一路來的‘鼎力相助’，我們怎會到現(xiàn)在連長安的影子都還看不到�！�
“你說這是什么話？我們會一再耽誤行程，還不全是因為帶了個拖拖拉拉的女人！”楊釗惱羞成怒的反咬她。
“喂，你把話說清楚，我是何時耽誤了行程？”一聽到他厚顏無恥的誣賴，商商根本已經(jīng)懶得跟他客氣了。
“殷姑娘，大人是何等身分，你怎可這樣跟大人說話？”一旁的穆總管護主心切，疾言厲色的訓(xùn)誡著她。
“他？他不過是街上偷搶拐騙的無——”
“你說夠了！”
商商火冒三丈跳起來正要罵個痛快，好發(fā)泄這些日子以來所受的氣，伹話還沒出口，就突然被一只大手給拉開。
一轉(zhuǎn)頭，發(fā)現(xiàn)竟是裴玦。
“你干嘛不讓我說，那家伙明明是只穿了衣服就以為自己高人一等的狗，簡直教人咽不下這口氣——”
“沉著點，寧可得罪君子，也不要冒犯小人，懂嗎？”他平靜的提醒。
聞言，商商憤怒的情緒總算慢慢平靜下來。
裴玦說得對，楊釗這家伙根本是個攀炎附勢、欺善怕惡的小人，得罪了他絕對沒好處。
“好，我忍氣吞聲總可以了吧？！”悶悶的逕自轉(zhuǎn)身爬上馬背，她頭也不回的率先領(lǐng)頭騎去。
無奈的搖搖頭，他轉(zhuǎn)頭吆喝眾人再度啟程，突然間，他背脊上的寒毛一豎，他甚至還沒弄清這感覺，人已經(jīng)跨開大步往回沖。
“小心！”
聽到背后傳來裴玦的高喊，正走在狹窄關(guān)道上的商商急忙正要勒住韁繩，說時遲那時快，胯下的馬突然一腳踩空往深谷下跌，她也連帶的跟著往下掉。
一只大掌及時抓住了她的手，但馬卻是無能為力，只能任由它往下掉。
“抓緊，千萬別放手！”他面色緊繃的吩咐道。
“救我，我還不想死啊——”她怕得全身都在戰(zhàn)栗，腳下的一片空蕩讓她腳底發(fā)麻。
旁邊的一干人見狀，也嚇得臉色發(fā)白、手足無措。
“別慌，我這就拉你上來�！迸岖i謹(jǐn)慎的握牢她，輕盈的身子讓他毫不費力的將她拉了上來。
好不容易腳碰到了泥地，商商雙腿發(fā)軟的跪坐在地，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站在一旁，裴玦雙腿竟也有些顫抖，他不敢想，萬一她真的掉下去，萬一他沒有抓到她——
“你這個麻煩精，你到底還要惹多少麻煩才甘心？”他余悸猶存的忍不住罵。
“我——”
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，商商不服氣的正想回嘴，孰料他高大的身軀卻突然往下滑，商商見狀，反應(yīng)機警的立刻伸出手抓住他，一堆崩落的土石聲勢驚人的滾下山崖。
平時嬌生慣養(yǎng)、手無縛雞之力的她，在這節(jié)骨眼上不知從哪生出來的氣力，竟能拉住體型高大的他。
“抓牢！”她驚慌喊道，接著回頭朝不遠(yuǎn)處的一群人喊著�！翱靵韼兔Γ峁涌斓舻缴窖孪铝�。”
一群隨從正要上前來幫忙救人，卻突然被楊釗給喝住。
“站住，你們誰都別去，你們是我的隨從，沒有我的命令你們誰也別想多管閑事！”
“支使大人，人命關(guān)天，怎么會是閑事？”商商氣極敗壞的大罵。
“反正我不準(zhǔn)任何人白白送命，你救不了他的，我勸你最好趕緊跟我們走。”楊釗現(xiàn)實無情的個性在此刻顯露無遺。
“我不走，我不會丟下裴玦不管�！�
“走不走隨你便，此地不宜久留，我們可要走了——來人，啟程！”說著，楊釗立刻吆喝眾隨從，急急忙忙的走了。
絕望的看著楊釗的馬車頭也不回的離去，商商簡直不知如何是好，伹緊抓著他大掌的手，卻握得更牢。
“你以為你在做什么？快放開我！”孰料，裴玦非但沒有一點感謝之意，反倒臉色大變對著她大罵。
“我不放，我要救你上來！”她堅定的喊。
“別傻了，你會被我拖下來的——放手！”他冷靜的說道。
“不，下面可是萬丈深淵，萬一你跌下去必定會粉身碎骨，我不能放！”商商堅決的更加抓牢他的手。
“你這笨女人，一個人死總比兩個人送命強，我叫你放手！”他的口氣強硬起來。
他真的太重了，憑她的力氣根本拉不動他分毫，這樣繼續(xù)苦撐著也只是徒耗氣力，眼看著手里緊抓的大掌一寸寸滑落，她卻再也使不出多余的力氣來抓牢他。
“笨女人，快放手！”手里的人再度開口罵。
看著這個老跟他斗嘴，總是說不到三句話就會跟她吵起來的男人，如今卻在她面前面臨生死關(guān)頭——強忍的堅強終于崩潰了。
一想到他會摔進谷底粉身碎骨，再也看不見他冷冰冰的臉、聽不到他的冷嘲熱諷，她竟心口緊繃得簡直快無法呼吸。
她這么在乎他的生死，他卻絲毫不體會她的感受，還滿不在乎的叫她放手——
“你才笨！”她氣極忍不住罵，兩道眼淚卻流了下來。
他笨？聞言，裴玦愣了一下，這輩子還沒有人敢指著他的鼻子罵他笨，她是第一個！
但看著她的眼淚，裴玦卻半點火氣都發(fā)作不起來。
仰望著趴在崖邊吃力拉住他的柔弱身軀，發(fā)髻凌亂、全身臟兮兮，粉嫩的臉蛋沾滿了泥土，與眼淚渲染成一片狼藉，看起來是那樣狼狽，令人不忍卒睹——
驀的，裴玦心底有某一塊從未有人開啟過的地方，被狠狠的揪疼了。
“放手！”望著她許久，他堅定而清晰的命令道。
“我不放�！彼哪樕虺惺芩闹亓慷兊迷絹碓浇┌�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突然間，身后傳來一個驚訝的聲音。
裴玦跟商商不約而同朝聲音來源望去，只見一名白衣男子正策馬朝這里而來。
就在他們已經(jīng)絕望，默默接受了裴玦掉下深谷喪命，而她則是餓死、凍死在這深山野嶺中的命運時，上天競又帶來一線曙光。
“這位公子，我——我的朋友快掉到山崖下去了，求你幫忙替我拉他上來！”一見著救星，商商趕緊大聲求援。
聞言，白衣男子立刻翻身下馬，不顧地上泥土?xí)K他身上的錦白衣衫，單膝跪地沉聲吩咐道。
“把另一手給我！”
裴玦立刻伸出另一手，白衣男子立刻緊抓住他。
商商與白衣男子奮力一拉，裴玦縱身一躍順利脫險。
“多謝公子搭救，這份相救之恩裴某沒齒難忘。”裴玦感激的拱手致謝。
“是啊，多謝公子好心搭救，要不是你，我真不知該怎么辦——”商商一想到方才危急的情景，胸口依舊緊繃疼痛得像是被什么給狠狠擰過一回似的。
這是怎么回事？
她跟裴玦明明是死對頭，打從心眼里討厭他，但在這生死存亡的關(guān)頭，她竟會覺得這么心痛難受，好像被人用刀硬生生從心頭割去一塊肉似的。
一旁的裴玦瞥見她眼底的淚光，心口莧莫名一緊。
平時老愛跟他唱反調(diào)、對他從沒給過好臉色的殷商商，竟會在他面臨生死關(guān)頭時落淚？
“別客氣，舉手之勞，不足掛齒�！卑滓履凶訙匮乓恍�。
“不知恩公名諱，如何稱呼？” 一旁的商商急忙問，好像她才是被救的人。
“在下姓李，單名亨。”白衣男子微笑道。
李亨？
裴玦微蹙眉頭，總覺得這個名字有幾分耳熟，卻一時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聽過。
雖不知這男人是何來歷身分，但裴玦敢肯定這人絕不是泛泛之輩，但見他舉止從容優(yōu)雅、談吐風(fēng)雅不俗，眉宇間散發(fā)著一股超凡脫俗的尊貴大器，上等的衣著質(zhì)料、繡工精巧非民間所能輕易做出，絕非尋常的富家名門之后。
“在下裴玦，不知李兄府上何處？日后裴某定當(dāng)親自登門道謝。”裴玦又一拱手問道。
“見人有難，出手相救本是應(yīng)該，裴兄不必放在心上，更別談什么報答，日后有緣自會再相見。”
“大恩不言謝，往后若有機會，裴某定會肝腦涂地相報�！迸岖i慎重一拱手。
李亨微微一笑，十分欣賞這個內(nèi)斂沉穩(wěn)、氣度不凡的男人。
“你們要往何處去？怎會來到這人煙罕至的荒山野嶺里？”李亨好奇的問，還特別多看了商商一眼，不解一個姑娘家怎么會來到這里。
“這說來話長——”
“唉呀，李公子，你有所不知，我們被那楊釗害得好慘，這件事就要從織錦說起——”一向心直口快的商商可不見外，劈里啪啦把整件事的前后始末全說得清清楚楚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聽完商商敘述完，李亨臉上出現(xiàn)一抹深思的表情。“看來，章仇兼瓊是想利用這層關(guān)系拉攏楊貴妃、壓制李林甫這股勢力——”他喃喃自語道。
耳尖的商商一聽，立刻好奇追問。
“怎么？聽你的語氣，你認(rèn)識章仇大人？”那人可是權(quán)傾一方的劍南節(jié)度使，能夠認(rèn)識他，可得有相當(dāng)?shù)纳矸值匚徊判小?br />
“略有耳聞。”他輕描淡寫說道，隨即反問道：“你們現(xiàn)在有何打算？”
“當(dāng)然是去找那楊釗算帳，把我們的織錦討回來�！鄙躺虘崙嵅黄降恼f。“那卑鄙小人在危急關(guān)頭竟扔下我們，還拿著我們的織錦進宮去獻殷勤，我可吞不下這口氣�！�
但相對于商商的義憤填膺，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裴玦顯得謹(jǐn)慎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