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縣見到他這個縣丞回來,像是看到救星。
“……張家昨天一早就來擊鼓鳴冤,還直接把女兒的遺體抬來,也遞了狀子,要本官命穩(wěn)婆驗尸,要告的還是你們常家的人,更是令人頭疼,你說該如何是好?”這位江知縣約莫四十多歲,唇上和下巴蓄著胡子,有著一副肥敦敦的身材,簡直可以擠出油來,肚子也快把身上的官服給撐破了。
常永禎原本還想畢竟牽扯到閨女的貞節(jié),多半是息事寧人,也不愿意把丑事張揚出去,想不到張家真的告到衙門來,這也就表示他們相當肯定女兒的清白,未曾婚前失貞,是含冤而死。
“敢問大人可曾請穩(wěn)婆驗過尸?”因為死者是女子,不能讓仵作來驗明清白,只能請來穩(wěn)婆,而穩(wěn)婆也負責替受刑的女犯掌嘴。
聞言,江知縣一手支著腦袋,動作遲緩地在太師椅上落坐,才嘆了口氣!膀炇球炦^了,本官還怕有所失誤,請了兩個穩(wěn)婆來驗個仔細,結(jié)果證明新娘子真是清白之身,真不知該如何跟張家的人交代。”
“大人自然是實話實說!背S赖澫氲阶≡诔<抑髡菐兹,雖然無權(quán)過問三房的事,還是聽到一些不好的流言,諸如三房堂弟風流無度,天天在外頭眠花宿柳,不過才二十,卻已經(jīng)到了必須服用補藥的地步,三叔和三嬸才會逼他娶妻,無非是希望兒子能早日定下心。
頭部有些暈眩的江知縣不由得甩了甩頭,以為只是最近太累了。
“被告可是你們常家的人,若真的冤枉張家的閨女,害得人家自縊身亡,可不能就這么不了了之!
“大人所言甚是!背S赖澆皇菦]有掙扎過,但是擔任縣丞兩年以來,雖然只是負責糧馬、征稅、戶籍等文書工作,卻也親眼見過不少被害者的親屬,他們心中的委屈和淚水,實在令人無法冷眼旁觀。
江知縣巴不得把眼前的燙手山芋扔給別人!澳憧偟媒o我出個主意!鄙磉叺膸煚斁尤徽f就看哪一邊塞得銀子多,根本是想害死他,萬一有人告到皇上面前,丟官事小,還會面臨抄家賠補。
“人命關(guān)天,還是得要查個水落石出,才能還死者一個公道!彼^不循私,偏袒自己的親人。
“聽你這么說,我就更難辦了。張家在咱們平遙縣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,而常家又是山西晉商中的翹楚,兩邊都不能得罪……”江知縣抱著腦袋哀嚎,他這個七品官是用銀子捐來的,要是沒了,一家子可就得喝西北風!安蝗缱審埣抑苯痈娴窖矒嵫瞄T去好了。”
常永禎眉頭皺得更深!按笕耍f萬不可!”
“我知道!我知道!要是越級上告,巡撫大人怪罪下來,說本官玩忽職守,頭上的頂戴同樣不保。”江知縣欲哭無淚地問:“到底該怎么做才好?”
他還是只有一句話!按笕艘龅木褪遣槊髡嫦啵幚。”
直到走出衙門,常永禎心情異常沉重。
如今江知縣決定開堂,也派了幾名衙役前往祁縣,上常家莊園將三房堂弟連夜帶回審問,自己恐怕也很難置身事外。
不過最令人不解的還是新娘子若真是完璧之身,三房堂弟為何又會一口咬定她婚前失貞呢?還有,以三房堂弟必須服用補藥的身體狀況,難不成真的已經(jīng)到了陽事不舉的地步?若是如此,他為何要冤枉剛嫁進門的妻子?
諸多的疑問在他腦中盤旋。
待常永禎回到別莊,都已經(jīng)是申時了。
“相公回來了!”總算等到他回來,安蓉漾著笑靨迎上前。
只要看到她嬌美的笑臉,常永禎有再多的煩惱和心事,也暫時拋到一邊。
“嗯。”他的眼中隱約閃爍著情意。
安蓉馬上親昵地拉著他的手腕。“相公快看看屋里的擺設(shè),你覺得怎么樣?”
她可是忙了一個多時辰,還叫人想辦法找來牡丹花插在瓶里,不再只是空空蕩蕩的,還添了不少生氣。
“很好看。”常永禎話還是不多。
她嗔睨一眼!熬椭挥腥齻字?”
“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,我都喜歡!彼敢忭樦囊馑肌
“這還差不多!我打算在院子里種上幾盆牡丹,每年到了這個季節(jié)就可以賞花了!卑踩匦那橛淇,笑得更美了!跋喙欢I了吧?我去叫如意把那些吃的再重新熱過,等我一下……”
常永禎看著她匆忙地往外走,想要克制不笑,真的有些困難,原本還擔心她會覺得委屈,但他這個小妻子不但沒有嫌棄住的地方小又簡陋,還費心妝點,真的令人相當感動。
如今有了她,才體會到活在這世上是件多么喜悅的事。
片刻之后,安蓉親手端著頭腦湯和幾片牛肉回來,他連忙要伸手接過去,不讓向來只給人伺候的小妻子做這些事。
“我來就好……”她搖頭拒絕!叭缫庹f伺候相公是娘子的責任,免得人家說我都騎到你頭上去了,所以你什么都不要做!
“你就聽如意的?”常永禎沒想到她會聽個丫鬟的話。
安蓉把吃的一一擺在桌上,還不小心燙到手,常永禎連忙檢查是否燙傷了。
“很奇怪嗎?如意也是為了我好,所以有時我還是會聽她的話!
“就算你不伺候,我也不介意!彼梢宰约簛。
她噘起紅唇!澳强刹恍!這樣人家會笑你,說你這個當相公的沒用,連自己的娘子都治不了!
常永禎握著她的小手。“我不在乎別人說什么,只要你高興就好!
“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。”他愈順著自己、愈對她好,安蓉就愈是想要替他做些什么!翱斐园!”
他坐下來,嘗了一塊牛肉,確實已經(jīng)饑腸轆轆,又舀了頭腦湯來喝。
“今天早上我已經(jīng)見過五嬸她們母女,看來都是好人!卑踩刈诹硪粡堃紊,一面剪紙,一面聊道。
“確實如此!彼c頭。
安蓉再不懂人情世故,也知曉不能當面批評他的親人,只是想到曹玉芳不時盯著她帶來的那些家具用品和鏡奩,眼中透著貪婪之色,還不懂得隱藏,實在很難喜歡這個小姑娘,只能維持表面上的客氣。
“相公明天可以陪我回門嗎?”這才是她最想問的。
“因為依照習俗,還要準備幾樣禮品,我正打算拜托五嬸……不如大后天再回去如何?”常永禎可不想失禮。
她想了想也對!澳蔷痛蠛筇彀,可不能說話不算數(shù)!
“當然!彼髦氐卣f。
“相公不是只到衙門去打一聲招呼,怎會去了那么久?”安蓉心想不是說好午時就會回來,居然拖到未時都要過了,還以為出了事。
常永禎覷了她一眼,不禁猶豫著該不該說。
見狀,她嬌哼一聲。“對我有什么不能說的?你要是不想說,以后都別跟我說,我什么都不想聽。”
他泛起苦笑。“不是不想說,只是不希望你擔心。”
“你不說,我就會不擔心嗎?”安蓉有些不大高興!拔铱刹皇悄切]念過書的無知愚婦,好歹還能幫你出個主意,何況咱們是夫妻,你不跟我說,要跟誰說?難不成外頭還有其它女人?”
聽安蓉說他們是夫妻,還有什么比這句話更來得窩心,又有什么好堅持的?于是常永禎便把三房的事大致說了一遍。
“……如今張家為了替女兒伸冤,已經(jīng)告上衙門,大人也受理案件,恐怕這兩天雙方就會對簿公堂!
安蓉沒想到會這么嚴重,不禁也呆住了!凹热皇乔灏字,為何自縊?”換作自己,絕不甘心就這么死去,一定要為自己的貞節(jié)討回公道。
“這就要等大人開堂審問才知道!背S赖澆幌氚言捳f得太早。
她嘆了口氣!捌鋵嵾@位堂弟妹也真是可憐,跟我同一天嫁進常家大門,卻遭逢不幸,恐怕之前連想都沒想過!
見她有憐憫之心,常永禎唇畔多了一道明顯的笑弧。
“你笑什么?”安蓉納悶地問。
常永禎但笑不語。
“不準笑!”她嗔罵。
他勉強壓低唇角!拔抑皇歉吲d娶到娘子!
安蓉高傲地抬了抬下巴!爱斎灰吲d,娶到我可是你的福氣,要好好珍惜,不準惹我生氣,更要聽我的話知道嗎?”
“是!背S赖澯窒胄α。
見他還在笑,安蓉也就大人大量,假裝沒看到。
過了約莫半個時辰,方氏的丈夫常大保回來了。
雖然姓常,不過因為生母的出身低微,連個妾室的名分都沒有,他也只能在萬順昌號們在平遙縣的總號當個打雜的,賺取微薄的工資,聽到妻女提起安蓉的事,“這位便是內(nèi)人……”常永禎先把人請到書房等候,才帶著安蓉過去!澳镒,他便是五叔!
安蓉福身見禮。“還請五叔多多關(guān)照!”
“不敢當!”常大保是個老實人,連坐都不敢坐,直點著頭!安槐囟喽Y!”
常永禎把這個五叔當做長輩親人看待。“這是應(yīng)該的!
“永禎是個好孩子,以后還要侄媳多多照顧!彼墒前阎蹲赢斪鲇H生兒子看待,見他娶了個這么漂亮,出身又好的娘子,也不禁高興。
她笑了笑。“我會的。”
隔天傍晚,衙門外頭有不少人圍觀,都是聽說常、張兩家從親家變成仇家,新娘子才進門,當晚就自縊,大家都想聽聽看大老爺如何審案。
此時,苦主和被告都跪在公堂上。
“大老爺明察!明明是張家騙婚在前,硬把婚前失貞的女兒嫁給小民,她因為被拆穿,無臉見人才會尋短,這件事跟小民無關(guān)!”年方二十,相貌英俊,但面色萎黃的常永成馬上高聲喊冤。
外頭的百姓聽了,也覺得他倒霉,娶到別人不要的破鞋,才剛辦完喜事,接著又要辦喪事。
張家大哥代替雙親跪在堂前,要為死去的妹妹平反。
“大老爺既然已經(jīng)請穩(wěn)婆驗過尸,也證明舍妹是完璧之身,這一切都是常家蓄意陷害,才會令她羞憤而死……請大老爺作主!”
外頭的百姓馬上又偏向張家,認為新娘子死得冤枉,不禁議論紛紛。
“是你們張家騙婚!”
“是你們常家害死我妹妹!”
江知縣坐在堂上,一個頭兩個大,又覺得胸脘滿悶、身重困倦,只得用力拍著驚堂木!懊C靜!肅靜!”
“啟稟大老爺!”張家大哥挾著哭聲說道!靶∶衽扇嗽谄羁h到處打聽,才知常家這位三房三少爺根本就是陽事不舉,早知如此,絕不會同意把唯一的妹妹嫁進常家,還害死了她……”
衙門外頭又是一陣騷動,開始朝被告指指點點。
常永成臉色頓時脹成豬肝紅!澳、你竟敢含血噴人!”
“到底是不是含血噴人,等大老爺查明之后便知道了!睆埣掖蟾缫а狼旋X地嚷道,“懇請大老爺把仁德堂的大夫,以及當晚伺候舍妹的婢女全都找來問個清楚,一定能夠水落石出!
“請大老爺作主!”常永成磕頭大喊,大夫和丫鬟早就事先串通好了,就算把人叫來也沒用。
“肅靜!”江知縣揚聲喝道。“來人!”
幾個衙役立刻站到堂前!按笕耍
“馬上前往祁縣把替常家三房三少爺診脈、開藥方的仁德堂大夫,以及成親當晚伺候新娘子的常家婢女,一干人證全部帶回!”他立刻差遣衙役前往。
“是,大人!”衙役領(lǐng)命離去。
江知縣再度拍下驚堂木!氨桓鏁簳r收押,后天再審,退堂!”
“我沒殺人!爹救我!”常永成大叫。
站在公堂角落凝聽審案過程的常永禎,看了站在一旁的三叔和五哥,兩人交頭接耳,似乎在商量對策,便悄悄地退到后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