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為媽媽會哀傷逾恒以至痛不欲生，但沒有，比大家預(yù)期的要平靜多了。
轉(zhuǎn)到普通病房后，媽媽鎮(zhèn)日發(fā)呆，試著與她談爸爸在家中書房猝逝的經(jīng)過、喪禮的大小細(xì)節(jié)、爸爸頭七曾經(jīng)回家……她都沒有特別表情，只是輕輕嘆息默默流淚，不曾怨恨不甘或大哭大嚎過。
這反應(yīng)太淡然，不符合爸媽生前的恩愛情深，媽媽似乎太快就接受爸爸的死亡，令人有種奇怪的不安感。
是不是因為藥物呢？藥物減緩身體上的痛苦，也使神經(jīng)線麻痹，整日昏沉沉的，連心理上的痛苦也一并減輕了？無論如何，少一個肺又插管的媽媽，也沒有大哭大嚎的體力，再來一次乍聞爸爸死訊的狀況，怕就沒命了。
就維持這樣，或許他們很幸運，還能保住媽媽。
“我夢見你爸爸了�！边@一天敏貞突然對女兒說。
終于——旭萱期待又害怕，等著媽媽說下去。
“我走到一個很奇怪的地方，天灰灰的，黃土路，有一些人走來走去，都不停下來也不交談。”敏貞斷斷續(xù)續(xù)說；“我看到你爸爸在前面，好高興叫他，他卻不回頭……一下子，人就不見了�！�
“爸爸大概沒聽見吧�！毙褫姘参空f。
“怎么會？他以前是連我遠(yuǎn)遠(yuǎn)咳嗽都聽得到�！泵糌懘⒁粫f：“一直以為我會先走，你爸爸一次一次拉住我……沒想到先走的卻是他……他沒有預(yù)計到，我身體太弱，哪有力氣拉住他……”
這是媽媽第一次話中對爸爸有怨懟，若有壓抑在心底的喪夫之痛，旭萱希望她能一并傾泄出來，鬧一陣哭一陣都可以，但她不再多說，只輕輕閉上眼睛，十分疲累的樣子。
稍晚的時候辰陽來了，除了接來放學(xué)的旭晶和旭東，還帶來沖洗好的喪禮照片，是媽媽要求看的。
“你確定適合我媽媽看嗎？”旭萱問。
“我請的是專業(yè)攝影師，取的每個角度都很慎重，我特別交代過的�！�
辰陽正回答，小憩的敏貞張開眼皮說；“照片來了嗎？”
被發(fā)現(xiàn)了，只好硬著頭皮遞過去。敏貞坐起身，一張一張放在床上看，果然照得莊嚴(yán)隆重，甚至堪稱美麗。
當(dāng)紹遠(yuǎn)的遺照出現(xiàn)時，敏貞手劇烈顫抖著，這四歲即相識，生命糾葛相纏四十余年的人，真已不在她身邊二十八天了嗎？
“媽，我們以后再看吧！”旭萱哽咽說。
“不，我要看完�！泵糌憟猿�。
他們把話題集中在喪禮的過程和賓客，因為紹遠(yuǎn)在商界人緣好，由南到北有不少專程趕來祭拜的朋友，把大禮堂內(nèi)外擠得滿滿的。
“很好，你們做得很好，辦得很風(fēng)光，我就放心了。”敏貞點頭說。
“是馮伯父作人好，來的人和送的花圈，比原先預(yù)計的多一倍�！背疥栒f。
“他就是這樣的人呀……”敏貞嘆息說。
依然淡淡的，沒有哀傷欲絕的哭。旭萱收好那一疊有著棺木、靈堂、遺照、墳?zāi)�、白幡、麻服的照片，仿佛死亡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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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七——
“我又夢見你爸爸了�！泵糌懻f。
旭萱忙完五七祭拜后，趕來醫(yī)院，和看護阿姨交班。
“這是上次同樣的地方，多了一個小攤子，你爸爸坐在那兒吃面，冒著白色的煙……”敏貞這幾天換了新藥，呼吸順暢很多，說話較不費力。
“然后呢？”旭萱熱切問。
“我走到他身邊，他像不認(rèn)識我，繼續(xù)吃他的面�！�
“媽沒有叫他嗎？”
“不知為什么，我發(fā)不出聲音。”
“也許爸爸要你安心，告訴你他很好，因為他和你已在不同世界了，所以他看不到你�！毙褫嫘奶壅f。
“是嗎？”
“為了讓爸爸在那邊安心，媽媽要努力把身體養(yǎng)好，江醫(yī)師說只要媽媽肺部夠強不再靠機器，能進步到用小氧氣筒，就可以回家了�！�
敏貞勉強笑笑，閉一閉眼，換了個話題。
“我聽姨婆說，這些天來家里、公司事，都是辰陽在幫忙？”
“就這一段時間而已。”旭萱保留說。
“看來他對你頗有心，分開一年多了，還戀著舊情�！�
“不是戀舊情，他是因為和爸爸的交情才幫忙，我還擔(dān)心叔叔、舅舅他們太過依賴他了，以后會有麻煩�！�
“你很不信任辰陽呀！”
“不是不信任，而是他的商人性格，沒有利益的事情他不會做太久�！�
“你這脾氣真像我，當(dāng)年我也不信任你爸爸，認(rèn)為他要奪我黃家財產(chǎn)……后來證明是我多疑心�！泵糌憞@氣。
“辰陽不像爸爸，爸爸重情重義，深愛著媽媽，愿意為媽媽做任何事，但辰陽不是這種人�！�
“但辰陽卻是爸爸選的人，一直是他最欣賞的后生，希望你嫁給他……他其實是怕你太累……要你有好依靠……多想想爸爸的話……”敏貞聲音愈來愈小，眼皮下垂，長時間的談話令她疲倦。
旭萱幫媽媽抽痰、換尿袋，再喂睡前藥，為一夜好眠做準(zhǔn)備；她自己則睡在旁邊的長折疊椅，以前爸爸用的，毛毯中仿佛還留著他的味道，常常半夜聞到，哭醒過來。
醫(yī)院的夜透著奇異的靜，病房內(nèi)只亮一盞小燈，有種青森詭幻的光影，人的氣息退得很遠(yuǎn)，模糊似遠(yuǎn)方的海潮聲。她忙了一天很累，但腦子都是關(guān)于辰陽的事，媽媽要她多想想爸爸的話，更令她輾轉(zhuǎn)無法入眠。
“萱萱——”敏貞突然叫起來�！澳惆职终驹陂T口，為什么不進來呢？”
旭萱驚起，揉揉眼睛，門口什么都沒有�！皨�，你做夢了�！�
“不是夢，他明明站在那里，你怎么沒看到？”敏貞坐起來，手伸長著指證歷歷說；“��！他走到廁所去了，你去叫他出來，快點呀！”
這單人病房附個小浴室，此刻門虛掩著，在半夜三更時刻說有亡魂來，語氣如此認(rèn)真，令人背脊發(fā)涼。
迅速開燈推門，浴室內(nèi)空空的，旭萱屏住氣息說；“里面沒有人�！�
“他到走廊去了，你去叫他回來！”敏貞很堅持。
聽媽媽的話走出病房，頓時一陣陰風(fēng)吹來，旭萱發(fā)現(xiàn)平時通亮的走廊，燈壞了幾盞，整個昏暗一半，左右皆無人跡，仿佛掉進一個異世界。
忽然，由黑暗的那一端傳來腳步聲，很慢很慢地一聲拖沓一聲，不似正常人該有的方式，她心臟噗噗跳到胸口，全身神經(jīng)嘎嘎緊繃。
是爸爸嗎？她相信爸爸絕對有能力越過陰陽之界到醫(yī)院來……那影子愈夾愈靠近，浮白的、飄移的……然后愈來愈清楚，一個人，一個活的人，額頭和腳上纏著白紗布的病患，手上拿保溫瓶問；
“哪里有熱水？”
顫抖地指出護士站的方向。那人走遠(yuǎn)之后，旭萱整個癱軟下來，背部靠向墻壁又滑落地面，壓抑的情緒終按捺不住，嗚嗚地哭出來。
人人都說她堅強懂事，是不出差錯的乖女兒，指望她能撐起一切；但就如爸爸說的，她其實又怕又累！那怕和累是長期累積的，多年閃躲競奔，他們終于被死神追上，爸爸是第一個被攫獲的——或者說，爸爸以己身為他們擋死神，若她盡全力仍無法護住媽媽和馮家，又該怎么辦？
她好想爸爸呀，情愿用自己的命，換回他的命，只要他活著……
＊
六七——
“馮小姐，以后我能不能不要接晚班，快被你媽媽嚇壞了！”
看護阿姨抱怨說，天色一黑人少時，媽媽常突然說爸爸站在病房門口，還不停對著門口微笑，活靈活現(xiàn)的樣子，連來打針的護士都害怕。
“她太想念我爸爸，所以有幻覺，就拜托阿姨體諒一下�！毙褫姘矒嵴f；“等下星期忙完七七，我就可以顧晚上，這幾天還是多麻煩阿姨了�！�
“好啦，我就再忍幾天，馮先生生前也實在對我很好，只是……”看護阿姨吞吞吐吐說；“你媽媽這樣，不是好兆頭……”
“不會呀，媽媽氣色愈來愈好，不是嗎？”
的確，媽媽這星期特別神清氣爽，和他們姐弟話也多起來，不時講著小時候的好玩事，前兩天還要求看布料做新睡衣，旭萱請人趕制，今天提個大袋子來。
“萱萱，你爸爸請我吃面了！”敏貞見了她就說。
“在那個地方嗎？”旭萱直覺問。
“當(dāng)然是同樣的地方，他吃面吃到一半，忽然對我說一起吃吧，我好高興，他終于看見我了！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歡歡喜喜坐在他身邊，吃第一口，就醒來了�！泵糌懭栽诨貞浤亲涛�。
眼前的媽媽，雙眸火晶明亮，兩頰泛桃花紅，像極少女時代美麗的照片，是身體好轉(zhuǎn)的跡象吧？爸爸在天之靈一定會庇佑媽媽早日康復(fù)的。
由袋子取出新裁的衣裳，寬松的睡衣形式，方便身上管線纏繞，重要的是布料，淡紫的底，上面交疊小小的白蝶花，是敏貞設(shè)計銷售很好的一款花色。
“要不要現(xiàn)在換上？”旭萱問。
“我明天要重新插管，過幾天再換吧！”敏貞摩挲衣裳，輕輕緩緩說；“真希望你們能看到這白蝶花，在外公家的后山上，大樹爬滿了細(xì)藤，就開出這蝴蝶似的小白花，很凄楚纏綿……可惜二十幾年前被一場大水沖走了，本以為會在哪兒看它們又落地生根……但沒有，仿佛由這世界消失，只留在我的畫筆下……若不是你爸爸也親眼見過，我會以為是少女時的幻想，如今你爸爸走了，就再也沒有人了……”
“媽，這屬于你和爸爸獨有的記憶，我們也會永遠(yuǎn)珍藏在心底。”
“是呀，能這樣去愛和被愛，是好幸福的事……可惜一切都要走的，包括大樹、白蝶花、你爸爸，還有我……都不會再有了……”
“媽——”旭萱眉微蹙。
“我是開心的呀，你們好能干，把爸爸葬禮辦得風(fēng)光周到，旭晶和旭東也都懂事很多，我想爸爸是安心了�！泵糌懽炖镉重Ｗ阅钪f；“唉，現(xiàn)在頭腦變很差，有一首‘藤樹歌’，想了一天都想不全。”
“什么‘藤樹歌’？”
“你們年輕人沒聽過，是古老的山歌……你爸爸第一次念給我聽時，已在表達愛意，我卻認(rèn)為他壞心腸……有沒有紙筆，幫我記一記，或者能想完整。”
“媽會不會太累了？”
“不會，今天精神特別好，不想出來睡不著�！�
母女兩個忙著，一字一句拼湊填寫，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臺南小鎮(zhèn)，敏貞教五歲的旭萱讀書寫字，只不過現(xiàn)在顛倒過來，是女兒幫媽媽拿筆寫字，直到敏貞精神不濟，閉眼睡去。
就著燈光，旭萱再把紙上的字細(xì)細(xì)看過，想象著年輕英俊的爸爸念這首山歌時的神情和心情，如今歌在人已亡，不禁又淚流滿面。
＊
七七——
子夜十二點以前要結(jié)束一切，亡者不可再留戀，需趕路到另一個世界。
親友們都已散去，只留下葬儀社老板和旭萱三姐弟，在深如一口井的黑夜，生靈走避恍如鬼域的巷道，生起一大桶火，燒朵朵紙蓮花、紙元寶，盼爸爸一路好走，好過關(guān)。
金色火舌舞蹈般一下盤旋一下竄飛，照著旭萱和弟妹悲傷哭腫的臉龐。
時辰將至，葬儀社老板搬出祭桌、白幡、白巾、白燭……大小祭祀用品，全匡啷啷往火里丟，火焰猛地拔高，火星劈哩啪啦四散進濺，大家往后跳開。
“這些全要燒掉？”旭萱問。
“是的，往生者，已沒有回頭路�！痹醿x社老板說。
就這樣，七七四十九天一步一步難以割舍的儀式，也終將散去，只剩亡者的遺照和牌位�；氐讲辉儆徐`堂的家里，有種陌生空蕩的感覺。
大鐘叮當(dāng)一響，十二點整，外面有夜狗凄凄低吠，旭萱吩咐弟妹說；
“我去醫(yī)院照顧媽媽，阿好姨不在，你們怕的話，可以到隔壁姨婆家睡。”
“我不怕，我睡家里就好�！毙窬дf。
“我也是�！毙駯|說。
唉，亡者已遠(yuǎn)，生者仍要走下去，看著未成年的弟妹，超乎年齡的堅強，從不訴苦，只努力恢復(fù)正常的生活，又不覺心酸。旭萱已向?qū)W校辦理休學(xué)，打算以醫(yī)院為家，專心照顧媽媽，把自己的人生放一邊。
正要出門時，電話鈴響起。
“馮小姐，快點來，你媽媽快不行了！”看護阿姨在那頭說。
怎么會？竟在這時候……旭萱渾身發(fā)冷，弟妹眼中也充滿驚悸，撥了電話到隔壁，弘睿舅舅立刻開車過來，載他們姐弟三人一路飛奔到醫(yī)院，紀(jì)仁姨公、惜梅姨婆搭計程車緊隨在后。
大家腦中不斷想，敏貞能像以往一樣，和病魔死神奮戰(zhàn)，再度熬過來嗎？
趕到醫(yī)院時，敏貞的病床已被屏簾整個封圍住，醫(yī)療小組正在急救中，很清楚聽到各種儀器嗶剝響，然后是電擊心臟的聲音，一次又一次……
“我睡到半夜突然驚醒，看見馮太太喉嚨的管子掉下來，臉都變黑了！”看護阿姨急哭說；“以前也發(fā)生過好幾次，馮太太很機警，會自己或叫人接回去，但這次沒叫我，都沒叫我……”
惜梅把旭萱姐弟緊緊攬在懷里，心揪結(jié)成一團，每一分秒都如度年。紀(jì)仁套上隔離衣進入病房，沒多久又隨江醫(yī)師出來。
“對不起，我們已經(jīng)盡力了�！苯t(yī)師難過地宣告敏貞的死訊。
“再急救下去，敏貞的胸骨都要碎了，就讓她好好去吧！”紀(jì)仁紅著眼說。
惜梅一聽再撐不住，進出錐心大慟的哭聲。“天呀，這是什么命呀，四十年前我看著寬慧姐斷氣，現(xiàn)在又看她女兒離世，母女倆都這樣無福短命，是我失責(zé)沒照顧好呀……”
旭萱三姐弟也跟著泣不成聲，雖然醫(yī)生曾說要有心理準(zhǔn)備，但一旦發(fā)生仍難以接受。過去幾天媽媽氣色精神變好，竟只是回光返照，才失去爸爸，又沒了媽媽，他們已成孤兒了！
“該要擦洗換衣服了，待會身體硬了不好穿�！笨醋o阿姨說。
“媽媽有沒有新衣服？”惜梅淚眼問。
“有……這星期才做好一件，白蝶花的……”旭萱胃部突然痙攣，整個穿心痛。媽媽說過幾天再換，難道自己早有預(yù)感？
醫(yī)療小組退出，女眷進入，交代好要克制哭聲，梳洗換衣動作輕輕來，別擾了尚有溫?zé)岬耐稣撸壑袦I水哪斷得了，只能一滴接著一滴擦呀……
太平間的人來了，白布覆蓋亡者，三個孩子拉著擔(dān)架車一起相送。那是醫(yī)院最陰暗悲傷的一條路，充滿哭泣和凄涼，輪子在地上劃出嘎嘎聲，是生死之間最后的回音……
“填好這些表格�！碧介g管理員說；“你們有葬儀社的資料嗎？要不要我介紹一家？有二十四小時服務(wù)的喔！”
“我們自己有，不過老板剛回家，馬上又叫他來不好意思�！毙褫嬲f。
“他在我們家忙一天了，至少給他睡一覺，等天亮再叫他�！毙窬дf。
管理員一臉莫名其妙，這家人講話怪怪的，尤其面色一個比一個陰慘，有半夜撞到鬼的毛骨悚然感。
簽完名，看上面媽媽死亡時間，凌晨十二點五十分，就在爸爸完成七七儀式后的一小時，不早也不晚，接得剛剛好，一點也不浪費時間。
爸爸和媽媽就這樣前后走了嗎？在這寂寥空蕩的深夜，死亡之門前，旭萱忽然想起媽媽離去前猶惦念在心的那首“藤樹歌”——
入山看見藤纏樹，
出山看見樹纏藤，
藤生樹死纏到死，
樹生藤死死也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