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子捷聞了聞茶盅，又品了一口，答道：“極香，極淳�！�
“聽說公子近日得皇上青睞，到宮里當(dāng)差了？”柳娣子問道。
“柳姊姊果然是消息靈通�！蹦伦咏莸溃骸斑@么快就知道了。”
“只不過是我這里的茶，京中人人都喜歡喝�！绷纷拥溃骸罢梢舱J(rèn)識了幾個(gè)宮里的人�！�
“柳姊姊這里清凈，難怪人人都喜歡來呢。”穆子捷道，“像是我，從前也常常流連忘返。”
“公子日后事忙，恐怕也難有空了�！绷纷拥馈�
“姊姊聰慧，”穆子捷擱下茶盅，“今日我便是來與姊姊道別的，從今往后，估計(jì)很難再來探望姊姊了�！�
柳娣子笑容微凝，臉上浮現(xiàn)依依不舍的神情。
“姊姊也知道我家里的難處�！蹦伦咏莸溃骸叭缃裎夷镏荒苤竿乙粋�(gè)人，斷不能再像從前那般胡鬧了�！�
“原來公子只當(dāng)從前是胡鬧……”柳娣子語氣中有淡淡的失落，“我卻當(dāng)了真�！�
“姊姊這個(gè)樣子倒像是舍不得我？”穆子捷依舊那般淺笑著，“這可怎么好？”
紫芍在一旁聽著，心里滿滿的不是滋味。這兩人打情罵俏，肉麻得很……
“你也知道，我待你與別人不同，”柳娣子鄭重道：“否則你不會(huì)親自來一趟，說這些道別的話�！�
“只盼姊姊今后不會(huì)寂寞才好。”穆子捷輕聲道。
“寂寞倒是不會(huì)，”柳娣子嘆道：“但要再遇上像公子這般有趣又懂冷暖的人，怕也難了。”
“姊姊放心，捷定不會(huì)忘了姊姊。從前我得姊姊照拂，每次不得回家的日子，就是在姊姊這里打擾，”穆子捷承諾道：“姊姊今后若有需要，捷一定相助�！�
“說起來……”柳娣子忽然憶起了什么，“倒還真的有一件事情，想煩勞公子去打聽。”
“哦，什么事？”穆子捷問。
柳娣子抬眸看了看紫芍，卻道：“公子今天帶了婢女來？”
“哦，”穆子捷答道：“這是我的隨侍，進(jìn)宮也帶著，無妨，有話直說吧，她不會(huì)亂傳的�！�
他把她當(dāng)成自己人，沒有支走她，這讓紫芍有了些許喜悅。
柳娣子斟酌后問道：“北松王爺?shù)哪羌隆墒橇钭疝k的？”
冷不防提到她的父王，紫芍在一旁聽得心中一緊。
“對，”穆子捷亦是一怔，“姊姊怎么忽然說起這個(gè)？”
“不瞞公子說，北松王爺從前待我有恩，”柳娣子道：“此恩今生是無以為報(bào)了……我聽說北松王爺?shù)目ぶ骺赡苌性谌碎g，還請公子代為打聽一二�！�
什么？紫芍大為驚愕，霎時(shí)不安起來。她還活著的這件事，為何會(huì)有他人知曉？
“元清郡主尚在人間？”穆子捷亦是震驚又意外，“不曾聽聞啊，姊姊這是哪里來的消息？”
“聽說沒有找到郡主的尸身�！绷纷拥溃骸拔蚁胫蛟S還有些希望。”
“不過那夜混亂得很，或許混在丫鬟里面……被火一道焚化了�！蹦伦咏荽介g輕顫。
“不瞞公子，我與王府的管事嬤嬤相識，”柳娣子低聲道：“那夜她身中一劍，奄奄一息卻沒有死透，第二日被抬出來，扔到亂葬崗上，我本想去尋她的尸身好好安葬，誰料竟見了她最后一面……”
怎么，這柳娣子見了董嬤嬤最后一面？紫芍鼻尖忽然一酸，強(qiáng)抑制住流淚的沖動(dòng)。
“怎么，那位嬤嬤臨終前說了什么？”穆子捷急忙問道。
“她悄悄告訴我，元清郡主從側(cè)門逃了出去�！绷纷拥溃骸皯�(yīng)該是無礙的�！�
“所以……她活著？”穆子捷的眼中忽然閃現(xiàn)一抹難以置信的光亮，“她……真的活著？”
“北松王爺待我有恩，我當(dāng)然希望郡主尚在人間�！绷纷訃@道：“只是這大半年來音訊全無，想來就算逃出王府，也兇多吉少�！�
穆子捷沉默了好一陣子，他的胸口有隱隱的起伏，仿佛在強(qiáng)忍某種激動(dòng)的心情。
他這樣的反應(yīng)讓紫芍覺得有些奇怪。
終于，他開口道：“放心，若郡主還活著，我會(huì)找到她的……我一定會(huì)找她的。”
紫芍心道，是了，他曾經(jīng)受過她一點(diǎn)小小的恩惠，自然想要報(bào)答她，不過他居然能如此感恩，倒讓她始料不及。
她努力按捺自己的激動(dòng)，生怕自己流露出讓人懷疑的神色，然而這一刻，她其實(shí)是心懷溫暖的。萍水相逢的這些陌生人，還能念著她的父王，惦著她的生死，就像冬日里升起的一把柴火，暖融融的，讓她有著無限感動(dòng)。
世上還是有許多善意的，畢竟好人也很多。
回程的馬車上，穆子捷一路沒有言語，仿佛陷在什么思緒里。
紫芍就這樣在搖搖晃晃的車?yán)铮低档厍浦?br />
“盯著我看了這么久，可是有什么話要問？”穆子捷像多長出了一雙眼睛，總能察覺到她。
“呃……”紫芍清了清嗓子，“那位柳娘子……是什么人啊？”
“你該不會(huì)以為人家是暗門子吧？”穆子捷輕笑。
他居然連她的所思所想也能料中。
方才在那所花樹盛開的庭院里，她還心懷感念，覺得柳娣子和他對北松王府的關(guān)心，給了她一點(diǎn)溫暖，現(xiàn)在何苦再咄咄逼人？投桃報(bào)李，她也該給他倆一些余地才是，就算他和柳娣子真有什么男女之間的瓜葛，她亦該理解。
不過她還是忍不住，也不知是怎么了，心里酸酸的，像吃了醋一般。
“只是覺得好奇……”紫芍咬了咬唇依舊問道。
“柳姊姊從前是梨園的名角，京中慕名者之多，數(shù)不勝數(shù)�！蹦伦咏莸溃骸皬那拔页５剿抢锫犌艥u漸熟識。這幾年她嗓子不大好，不太登臺了，買了那座宅院獨(dú)居，不過是舊日捧場的客人前來拜訪而已，沒你想的那樣不良�！�
他還不知道這柳娣子是她父王的外室吧？這宅子還是她父王幫著買的呢，如今柳娣子卻在此招待別的男人……
“表面上喝茶聊天，暗地里做些別的事，誰曉得？”紫芍道。
“就算暗地里做了別的事，大概也是出于生活所迫，”穆子捷道：“柳姊姊待我不錯(cuò)，其他的我也不想多問�！�
“奴婢還以為……公子也愛慕這位柳娘子呢�！弊仙殖脵C(jī)道。
天吶，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愛打聽柳娣子的事，仿佛是因穆子捷對柳娣子很上心，所以她也格外上心。
紫芍自認(rèn)平素是個(gè)事不關(guān)己不開口的人，今天多管閑事，一問再問，連她自己都感到奇怪。
“想多了吧，”穆子捷不由哈哈大笑，“確是有幾次喝醉酒，在她宅子里過了夜，但她睡她的房，我睡我的床，沒扯上半點(diǎn)關(guān)系。”
這小子……想不到還算清白。紫芍呶了呶嘴，“話雖如此，可若傳揚(yáng)出去，終究對公子的名聲不好�！�
“所以我今日才特地去說明白，往后不便再去拜訪她了，”穆子捷道：“既然答應(yīng)了娘親要好好在宮里辦差事，名聲也要挽回一些，免得別人在后面閑言碎語。”
他這樣許諾，讓紫芍心底忽然滲出一絲歡喜，雖然她也不懂自己在瞎高興些什么。
“可奴婢看那柳娘子，似乎對公子戀戀不舍的模樣……”她嘀咕道。
“你這丫頭，今天怎么像個(gè)管家婆婆？”穆子捷睨著她，“對本公子戀戀不舍的女人可多了，那又如何？”
“若有緣分，公子愿意繼續(xù)與那柳娘子來往嗎？”紫芍索性問到底。
“愿意啊，柳姊姊知情識趣，”穆子捷坦然道：“與我很合拍。”
“共結(jié)連理也愿意？”紫芍語意微酸。
“咦，你這丫頭還挺有學(xué)問的嘛，共結(jié)連理這個(gè)詞也會(huì)用？”穆子捷嘖嘖道：“還不如直接問我，會(huì)不會(huì)娶她�！�
“少夫人的位置自然輪不到一個(gè)伶人�！弊仙直荛_他的目光，“奴婢只是擔(dān)心……”
“擔(dān)心本公子會(huì)納她為妾？”穆子捷忍俊不禁，“她長我七、八歲，想什么呢，你這丫頭！”
“真的沒可能？”她一問再問。
“好吧，本公子承認(rèn)，若真有機(jī)緣，娶了她也不錯(cuò)，”穆子捷無奈地道：“行了嗎？”
她在這個(gè)問題上苦苦糾纏，讓他不耐煩了嗎？其實(shí)她只是不放心而已。
然而她為何會(huì)如此不放心，連她自己都弄不明白……或許害怕他再度放浪形骸，壞了她的復(fù)仇大計(jì)？或許只盼他珍重前途，也是為了他好？
無論如何，她只能就此打住，不便深究。
“奴婢多嘴了�！弊仙直傅溃骸肮右娬�。”
“好了，不打緊，”他心不在焉地道：“當(dāng)下要緊的，是想辦法找到元清郡主�！�
所以他方才一直思忖的，就是此事嗎？元清郡主與他不過一面之緣，他怎么這么在乎那個(gè)女子？
呵，那個(gè)女子……如今提到元清郡主，紫芍就覺得像在提及另一個(gè)人，像她失去記憶的前世，如此陌生。不過天地之間還有人惦記著她，倒是不幸中的唯一所幸。
只聽他喃喃地道——
“她真的還活著嗎？若活著，現(xiàn)在會(huì)在哪里呢？”
她活著，而且就在他的面前，可惜她永遠(yuǎn)也不能告訴他，就算告訴他，他也不會(huì)相信。
連她自己也不知該怎么解釋，她這到底借了什么神力？是失了軀體，還是離了魂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