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會,聽見房間門拉開的聲音,有人躡手躡腳的走了出來,感覺到腳步聲走近,然后聽見她明顯的松了一口氣。
幾乎在瞬間,她的手機響了起來。
不過一秒鐘,立刻被她接起,“喂,不是,我醉了啦,哎,不是下星期五嗎?什么時候改時間了?對喔,小堂妹跟我說過,天啊,我忘記了,我居然忘記這么重要的事情,小堂妹回去會串了我,怎么辦我只有一個頭說……”
然后聲音越來越遠,陽臺落地窗打開、關上,然而不到五分鐘落地窗又打開了。
“天啊外面太冷了,我決定進來說,聽到?應該不會,他都睡到快打呼了,何況我講話又不是很大聲。”她輕輕的笑了一下,“不過老實說,在公司遇到他真的好意外,因為太意外了,我第一個想法居然是,這人跟他長得好像,完全反應不過來眼前的人就是賀以捷這件事情!
呃,事情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。
他裝睡只是讓她以為昨晚他們各據(jù)一間,他睡得很熟,對她的豪邁且豪放的行為完全不知情。
照他的劇本應該是:她受驚嚇的起床,安心的確認狀況,稍微梳洗過后,她再把他叫醒,因為是假日,或許可以一起出去走一走。
但沒想到她的電話會突然響起,搞得現(xiàn)在好像他在偷聽她說電話似的。
“你知道我醒來時受到多大的驚嚇嗎?一張眼就看到自己的衣服拋了一地,我真的嚇到好幾分鐘都不敢動,我一直想,萬一我一轉身看到他什么都沒穿的躺在我旁邊,那我要怎么辦?如果真的那么不幸的話,就算名蘭姊對我再好,我也還是會辭掉工作吧!
夏若晴說話的聲音很輕很輕,但沙發(fā)上裝睡的人卻聽得很清楚,只是──為什么發(fā)現(xiàn)他躺在身邊要辭掉工作?
他二八,她二三,加起來超過五十歲的大人了,你情我愿一夜情,他不會因為這樣就以為他們之間有什么。
“我跟他?沒有沒有,其實在日本只見過幾次而已,我想想,三次吧,第一次他跟朋友來我跟小桃打工的店里,第二次我去排櫻花杯的時候,那天我們?nèi)コ粤酥腥A料理,第三次就是他跟他那個叫齊藤的朋友,小桃,跟我,約好要去賞夜櫻,嗯,正式的見面是三次沒錯!
什么叫正式見面是三次?
他們有不正式的見面過嗎?
“有一次我在路上看到他,那也算見面吧,不過那是我見到他,他沒見到我,所以不算正式見面,嗯,怎么可能叫他啊,其實在電梯里如果他沒主動叫我的話,我是會假裝不認識他的,那才不是小不小氣的問題,任何人收到那種簡訊都不會還想跟這個人聯(lián)絡的!
呃,他就知道最后那通簡訊一定有問題。
說來說去也怪自己懶惰,因為他在日本只待三個月,因此手機買的是最便宜的那種。
便宜手機的一大特點就是容量不足,他很不喜歡手機每隔一陣子就跟他說“您的記憶體已滿,請您清理簡訊以及圖片”,然后他就要花個三五分鐘清東西,所以后來他就設定,所有簡訊閱讀后自動刪除,并且,傳送簡訊毋需備份。
當然,這也就造就了一個謎團──他始終搞不清楚,在她約他清晨看櫻之后,他的回覆到底是什么。
他是說了什么該打五十大板的話,讓她不想再認他?
“那不是他的問題,是我自己的問題,其實他的做法并沒有錯,他還是跟以前一樣,一樣到不能再一樣了,告白?我覺得不太可能了,我覺得那完全不一樣,應該說,我是一個很實際的人,與其花時間去做一件沒結果的事情,我寧愿把他放在心里,我沒否認我喜歡他呀,只是喜歡誰這種事情又不能勉強,我也不可能去問他說,你現(xiàn)在有沒有女朋友,我們可不可以在一起?”
喜,喜歡……
她……喜歡……
話題開始朝意外的方向發(fā)展,但老實說,他現(xiàn)在的心情很像初戀告白成功的剎那,高興到有點不知道該怎么辦。
賀以捷只希望現(xiàn)在應該在睡覺的自己不要臉紅才好。
“他應該沒女朋友啦,嗯,不是因為他帶我回家,而是因為他家太亂了,我實在不認為一個有女朋友的人房子會亂成這樣,看得出來是簡約設計,但雜物真的太多了,待洗的衣服,待洗的碗盤,品味有待改進的寢具,這個人已經(jīng)單身到不行……我怎么可能幫他整理?我覺得如果只是一般朋友,就不要輕易跨過那條線,洗碗盤換寢具都很簡單,但我不想做任何可能讓他感到尷尬的事情!
他一點都不會覺得尷尬啊……
或許有一點,但并不是她說的那種。
“他還是我的型,只是我不是他的型,我現(xiàn)在比較懂了,我認為他對我沒有任何一點異性的感覺,去年我們在自由之丘吃中華料理,只是因為他想家,而我是臺灣人,昨天約我,大概也是想說些──啊,過去的事情都不要提了,以后我們當好同事之類的!
夏若晴頓了頓,突然輕笑了一下,“不過我實在太不想聽他講這些官方話了,所以咱啦咱啦就喝了兩杯酒,我知道自己很容易醉,我原本的想法就是,好,你面前就是一個醉漢,看你要講什么……心機?哪有,我大學都還沒畢業(yè)哎,比起他,我這小小的女人心機算什么呢?我只是不想從喜歡的男人口中聽見‘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,讓我們當好朋友’這句話而已。”
喜歡的男人……
讓我們當好朋友……
賀以捷內(nèi)心好像打翻了調(diào)味罐一樣,所有的味道全部散在一起。
仔細想想,似乎,他從來沒有顧及到她的感覺──從一開始想要撮合她跟齊藤,到后來賞櫻落跑記,一路都以他奇怪的男性思維進行,好像從來沒有顧及她的想法。
她跟她的朋友聊了很久,雖然感覺得到她極力壓低聲音,但由于室內(nèi)實在是太安靜了,所以那些內(nèi)容還是一字不漏飄入他耳朵。
終于她說完電話。
就在賀以捷以為可以松一口氣的時候,沒想到卻聽見她走到沙發(fā)邊的聲音,一雙小手輕輕摸過他的額頭,鼻梁,臉頰,下巴,然后感覺到有什么軟軟的東西印上他的臉頰。
賀以捷腦袋轟的一聲,現(xiàn)在他只期望自己別臉紅──雖然這一切真的讓人感覺到非常的臉紅。
***
賀以捷已經(jīng)是第三次在恒星中庭等夏若晴了。
第一次去吃火鍋,第二次她跟同事約好要去唱歌,只簡單問候了一下,第三次就是今天。
說真的,在這之前,他從來沒想過恒星商業(yè)辦公大樓的人有這么多。
明明就是同一棟大樓,但除了電梯里那次之外,他與夏若晴再也沒有偶然遇到過,按照她去年七月就在這里打工的時間來算,偶然的機率是半年一次。
半年一次啊……
但他為什么一天到晚在一樓中庭跟頂樓咖啡廳遇到熟面孔?為什么一樣是機率,他想遇的遇不到,沒特別想遇到的,卻一天到晚出現(xiàn)在視力范圍內(nèi)?
隨著叮的一聲,他又看到那件粉紅絨毛外套。
夏若晴看到他,似乎很驚訝,驚訝中又帶著一點難言的笑,“我怎么覺得老是在中庭看到你?”
那是因為我只能在中庭等你啊──當然這種話是不能說出口的。
“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?”
她搖了搖頭,“我今天有點累。”
“怎么了?工作量太大,還是有點跟不上?”
政論一直是屬于難度極高的雜志,除了得敏銳精準之外,一周一刊讓所有的編輯永遠跟時間在賽跑。
“都不是,只是睡眠有點不太夠!
“那我送你去車站吧!
她搖了搖頭,想想,又點了一下頭,兩秒后,再度搖了搖頭,然后長長的吁了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
從恒星到捷運站,會經(jīng)過信義區(qū)的新光三越,情人節(jié)才剛過,人行道上的路樹依然裝飾著藍色小燈泡,夜間看來,宛如燈海隧道。
天氣冷,夏若晴的雙手都放在口袋中,一步一步的跟著他。
“那個……”
“那個……”
兩人同時開口。
“你先!
“你先!
依然同時。
連續(xù)兩次的巧合讓夏若晴先是一怔,繼而笑了出來,依然是清澈的眼神,微微上揚的眼角。
“我先說吧!彼筛蓛魞舻难劬χ敝笨粗,“我知道你在中庭等我是有話跟我說,其實我大概知道你要跟我說什么,所以你不用講,也不用擔心,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,我不會放在心上,我們好好當同事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