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后，葉初冬拖著沉重的步履回家，回想起整日的倉皇不安，驀地感覺恍如隔世。
因為闖了那樣一個大禍，她被韓智宇當(dāng)著全公司同事面前痛罵一頓，顏面掃地，可她只能挺著背脊聽訓(xùn)，然后收拾滿地破碎的自尊，獨自善后。
她找了一天，終于在昨晚跟客戶應(yīng)酬的餐廳附近一家便利商店找到了，原來是她在幫老板買解救液的時候，一時不察，將文件留在復(fù)印機(jī)上，工讀生見無人認(rèn)領(lǐng)，本來想丟掉了，幸好她及時在最后一刻搶下。
幸好，沒造成公司任何損失，否則她不但工作不保，也對不起當(dāng)初介紹她進(jìn)這間事務(wù)所的小夏。
她到底是怎么了？
葉初冬茫然尋思，在街角一扇櫥窗前佇立，怔忡地凝望玻璃反照出的自己。她看起來好疲倦，憂郁失神，身上尋不到一點亮麗光彩。
這一年來，她好不容易變得有點喜歡自己了，為何現(xiàn)在，她又回到過去那個黯淡的葉初冬？
就因為她的前夫跟另一個女人展開新戀情，她就要因此情緒紛擾，連工作與生活都亂了步調(diào)嗎？
那她這一年來究竟算什么？她究竟為了什么而努力？難道不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堅強(qiáng)、更亮眼、更有自信嗎？
這一切，究竟是為什么……
葉初冬悵然嘆息，額頭點在櫥窗上，感受玻璃的涼意，她的心也涼，冷冷的，不屑自己，唯有一雙眼隱隱灼熱著，似是泛涌著淚意。
但她不能哭，不喜歡哭，很小的時候，就養(yǎng)成忍淚的習(xí)慣了，哭是沒用的，哭也不會有人疼，只會造成大家困擾。
所以她不哭，不哭的……
“你在這里發(fā)什么呆？”含笑的嗓音喚回她迷離的心魂。
她怔住，僵硬地回眸，迎向一張熟悉到幾乎令她心痛的臉龐。
蕭仲齊正對她微笑，那笑，溫暖而包容，隱約勾著一絲歉意。
“你怎么來了？”她沙啞地問。
“你忘了嗎？”他依然笑著�！敖裉焓悄愕纳铡！�
今天是她生日。
或者該說，是她為自己定下的、重生的日子，若是他們沒離婚，今天也是他們結(jié)婚六周年紀(jì)念日。
這是第六年，他為她慶生了。
葉初冬怔怔地看著前夫為自己忙碌，他說在室內(nèi)慶生太乏味了，拉著她到附近一棟大樓屋頂?shù)目罩谢▓@，點燃了幾盞燭火，玻璃酒瓶里插著一束她最愛的粉紫玫瑰，還有一個小巧的鮮奶油蛋糕，鑲著一圈紅艷欲滴的草莓。
“你怎么還記得？我以為……”
“以為怎樣？”
以為他會忘的，連她自己都差點忘了，不是嗎？而且他們昨晚才在電話里不歡而散，她以為他很氣很氣她的，以為他或許從此以后，再也不理她了。
她甚至做了噩夢，夢里，他無情地對她宣布兩人的緣分到此為止，而她，驚懼萬分地醒來，全身冷汗涔涔。
就像她以前曾經(jīng)做過無數(shù)次的，被說要領(lǐng)養(yǎng)她的“家人”趕回育幼院的惡夢……
“我當(dāng)然會記得�！彼路鹂闯鏊乃季w，溫柔地笑�！拔也皇谴饝�(yīng)過你嗎？每年會為你慶生，送你最特別的禮物�！�
他的確答應(yīng)葉初冬眨眨酸澀的眼——怎么辦？她好像又想哭了。
“瞧你一副感動的樣子�！彼埔獾嘏厕�，忽地掏出手機(jī)，趁她不備時拍照存證。
她惘然，想起他們新婚時，他也是這樣胡亂拍，拍的她哭笑不得，又羞又惱，卻又拿他沒轍。
從什么時候起，他不再興致勃勃地拍照了？現(xiàn)在，他為何要拍呢？
“哪，到這邊坐下。”他拉著她在桌前坐下，面對蛋糕，自己則坐另一邊，為她唱生日快樂歌�！霸S個愿吧！”
“許什么？她傻傻地問。
“笨蛋，就許你最想實現(xiàn)的愿望��！”他再次按快門，拍下她傻氣的容顏�！皠e告訴我你一點夢想也沒有，至少，許愿你跟那個韓智宇……交往順利吧�！�
她聞言，胸口一震，抬眸望他。
他自嘲地勾唇，眼神瞬間深沉�！澳銊e管我昨天說了什么，我那時候……神智不太清楚，我祝福你們，是真心的�！�
他真的祝福他們？她心弦揪緊，不覺咬牙，不知怎地，昨夜他的諷刺令她傷心，可今夜的祝福，卻也令她不開心。
他誤會了她的沉默�！澳憔彤�(dāng)我昨天理智被狗吃了，一時發(fā)神經(jīng)，原諒我吧�！�
“我沒……怪你�！彼驼Z�！拔也艖�(yīng)該向你道歉，不該插手你跟溫莉莉之間的事，我也只是……希望你們能順利交往，你不用顧慮我。”
“我知道�！彼硢〉鼗貞�(yīng)，別過眸。
她不確定他是不是想看她，還是不敢看她，只知道當(dāng)他再次望向她時，又是那個幽默瀟灑的蕭仲齊了。
他勸她吃蛋糕，逗她笑，哄她開心，開了事先準(zhǔn)備的香檳，為兩人斟滿。
“我們干杯！”
“不行，我不能喝！”她近乎驚恐地瞪著金色酒杯�！澳銜宋仪瓣囎硬藕茸砹水�(dāng)街出糗吧？我那天，一定做了很多蠢事�！�
“哪有？你那天超可愛的�！彼瘩g。
葉初冬瞇起眼。她才不信，一個喝醉鬧酒瘋的女醉鬼哪里會可愛？“你少安慰我了�！�
“是真的�！彼⑿Γ瑢⒕票p輕扣進(jìn)她手掌�！罢f真的，我倒寧愿你常常喝酒，你知道嗎？你喝醉了會唱歌跳舞，會跟我說好多話，還會撒嬌耍賴，像個天真的小孩子。”
她喝醉了……像天真的孩子？她瞪他�！澳愦_定不是像個瘋子？”
他呵呵朗笑，凝望她的眼潭，好深好深，潛藏著難以言說的溫柔�！昂染瓢桑纫稽c點也好�！�
她接過酒杯，手指不爭氣地顫抖著，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心悸，只知道當(dāng)她一口一口啜飲著又酸又甜的香檳時，彷佛啜飲的，是他纏綿的情意。
“對了，我有禮物送你�！闭f著，他取出一份厚厚的禮物，系著紅色綢帶，結(jié)了只漂亮的蝴蝶。
“這什么？”
“你打開就知道了�！�
她解開綢帶，卸了包裝紙，原來是一本相簿，她疑惑地打開，第一頁有他龍飛鳳舞的留言：“給我最親愛的小冬，認(rèn)真的女人最美麗。”
什么認(rèn)真的女人最美麗？
她不解，翻閱相本，才發(fā)現(xiàn)里面貼這一張張她的剪影。她神采奕奕地出門上班，她在捷運(yùn)列車上讀書，她跟警衛(wèi)打招呼，中午休息時，她跟同事言笑晏晏地共進(jìn)午餐，她一個人逛書店，在咖啡店里對著筆記本型計算機(jī)工作，她上圖書館，捧了一大疊考書，就連她今天早上，急著找文件的摸樣，都讓他拍下了。
她心口震顫。“這是怎么回事？你怎么會有這些照片？你一直……看著我？”
他淡淡一笑，不回答她的問題，反而指向其中一張照片�！翱吹�?jīng)]？這是你在跟路人問文件時的表情，你在笑，就算在這么慌的時候，你還是努力保持冷靜，你沒有被自己闖的禍擊倒，而是選擇勇敢面對現(xiàn)實，努力收拾善后---你不覺得這樣的自己，很值得尊敬嗎？”
她值得……尊敬？
葉初冬震撼地望著眼前的男人，從來沒有人對她這么說過，方才她還為失神犯錯的自己感到懊惱，現(xiàn)在，卻有人如此坦然地欣賞她……
“你很認(rèn)真，小冬，或許有時候會犯錯，或許有時候會拗不過同事的哀求，幫人做了許多不該自己做得事，可能就因為你是這樣的人，對誰都友善有禮貌，所以大家都喜歡你，你在公司的人緣不錯，對吧？”
是還不錯，同事們辦聚會都會搶著邀請她，中午也喜歡跟她一起用餐。
她愣愣地凝睇他�！�
“認(rèn)真的女人很美麗�！彼f�！八阅愫苊�，小冬，你很出色�！�
她懂了，原來他送這份禮物，是為了鼓勵她，他看出她的自卑，看透她又對自己失去了自信，所以才用一幅幅剪影告訴她，她是個很棒的女人。
他對她真好，真用心，他怎能如此竭盡所能地對她？她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不是他的妻了，只不過……只不過是個朋友��！
“仲齊……”她迷蒙地睇他，真的好想哭，淚光在眼底閃爍，剔亮她的心。
“小冬，我要去美國了�！彼蝗缙鋪淼匦�。
她怔住，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�！澳阏f……什么？”
“我們公司在硅谷并購一間公司，派我過去打理，下禮拜就要出發(fā)了，”他澀澀地解釋。
他要去美國了，下禮拜就要出發(fā)了。
葉初冬迷惘，他說的話彷佛重唱，反復(fù)在她腦�；匦犞�，卻是茫茫然地解不開其中涵義，許久、許久，她才總算領(lǐng)悟了。
他的意思是，他要離開她了。
小夏去美國，如今他也要去了，從此以后，她在臺灣真的是孤伶伶一個人了。
沒關(guān)系，她從小就是孤兒，本來就是一個人，不是嗎？
她本來就是一個人……
她努力綻開唇，自喉間擠出干澀的嗓音。“那你……要保重喔，你用擔(dān)心臺灣的事，我會幫忙照顧爸……你爸�！�
“不用了�！彼麚u頭，斂下眸，又避開她的視線�！暗任以谀沁叞差D好之后，就會回來接他，他年紀(jì)也大了，我不放心他一個人留在臺灣�！�
“說得也是，你是應(yīng)該帶他一起去，他年紀(jì)大了，一個人生活部方便�！彼p聲低語，胸口空蕩蕩的，像是遭怪手挖去了一大塊�！澳俏覀兙汀懶怕�(lián)絡(luò)吧。”
只能寫信了，電話恐怕也不方便打，美國與臺灣位在地球的兩端，他的白天是她的黑夜，以后，再也不能握著話筒，熱烈地講到耳朵發(fā)痛了。
以后，也不能像這樣見面了，就連在街頭偶遇，機(jī)率都渺茫。
以后，她跟他，就真的是兩個世界的人了。
本來就是兩個世界��！是一時情緒，才走進(jìn)彼此的世界，如今只是各自回到各自的人生軌道而已。
“那你要……好好照顧自己哦�！彼澛暥�。“冬天又要到了，你皮膚容易發(fā)癢，記得洗完澡以后要搽乳液，不要偷懶�！�
“哎，你也知道我一向懶得搽�！�
她當(dāng)然知道，以前都是她替他搽的，他洗過澡后，會懶洋洋地躺在床上，她會拿一瓶乳液，細(xì)心地替他抹遍全身，他說，那簡直是世間無上享受。
從此以后，他沒機(jī)會再消受她這般溫柔了。
她酸楚地笑了，而他似也勾起同樣的回憶，苦澀地牽唇，他們彼此相視，在凄清夜色里，對曾經(jīng)甜蜜的過去告別。
人生，緣起緣滅，他們曾真心纏結(jié)的緣，有一日，是否終將完全斷絕？
她含淚望他�！鞍萃心�，不要偷懶，多花點時間跟心力照顧自己吧，少喝點酒，好好吃飯，你答應(yīng)我保重自己好不好？你不是最聽……你肯聽我的話的，是不是？”
“好，我聽�！彼c頭應(yīng)允，眼潭也隱隱亮著光——他該不會也哭了，和她一樣嗎？
葉初冬眨眨眼，盈盈起身�！敖裉熘x謝你，我很喜歡你送的禮物，已經(jīng)很晚了，我也該……回去了�！�
“我送你回家。”他倉皇地跟著起身。
“不用了�！彼龘u頭婉拒。
她并不是要回家，家，是可以回去的地方，可她已經(jīng)沒有了，沒有能回去的地方，沒有能理直氣壯賴著不走的地方，她沒有家，從今而后，又是孑然一身了。
“……我走了�！彼従徯�。
“小冬！”他喊住她。
“什么事？”她沒回頭，不敢回頭。
他搶上來，從身后攬住她，臂膀收緊，體溫暖化她冰涼的心窩�！霸僮屛冶阋淮�，小冬�！被蛟S，是最后一次了。
她聽出了他話里隱藏的暗示，胸口劇痛，淚水瘋狂地在眼底泛濫成災(zāi)。
“你要保重自己。”他不舍地叮囑。
“……嗯，你也是。”她故作淡漠地掙脫他。
“有什么事，打電話給我，我會馬上趕回去�！�
不要，不要再這樣關(guān)心她了，別再寵她疼她，她會放不了手的，會哭著跪求他不要離開的，她會……在他面前崩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