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上次眩暈過后,她發(fā)呆的次數(shù)多了,每次項子涵問她怎么了,她總笑著說沒事,可他知道她有事,她時常吃飯吃到一半會停下筷子,刺繡會扎到手,還會望著窗戶外面,一望好幾個時辰。
她開始悶悶不樂,就算有文哥兒武哥兒,也不能讓她眉頭松開。
項子涵覺得他們有必要談一談。
于是找了個下午,哥兒倆都去午睡,他拉住胡云喜,“云喜,你到底怎么了,不要再跟我說沒事,我不信。”胡云喜一臉為難。
項子涵道:“有事,對吧?”
胡云喜只是蹙著眉頭,沒說話。
“是胡家那邊有事情嗎?需不需要我陪你回去一趟?”
“不用不用,胡家很好!焙葡矃葏鹊膯枺骸爸拔疫^門時,大人曾允我三件事情,可還記得?”
項子涵微笑,“當然記得!
當時她馬上就提第一個要求了,等她生了兒子,才娶正妻。
看得出她的擔心,他當然馬上允了,別說什么生了兒子才娶正妻,他本來就打算永遠不娶正妻。
他不會委屈他的少年夢的。
“我想……我認真想過了……我有眩暈之癥,你身體又不方便,在一起不能照顧彼此……”
項子涵心中一沉。
就聽得胡云喜繼續(xù)說:“我以為我們可以一起向上,可是那天讓我明白了……我們在一起會發(fā)生的事情,只是彼此拖累……我拖累你,你拖累我……”
項子涵脫口而出,“我們對彼此不是拖累!
怎么會是拖累呢,他們名義上是主人跟妾室,實際上是夫妻,他昏迷接近一年都熬過來了,他現(xiàn)在能走,反而說是拖累,他不能接受。
可是剛剛那句話已經用盡他男人的面子,他隱隱有種感覺,知道胡云喜要說什么了,只是仍然不太敢相信而已。
“會的,那樣的事情會發(fā)生一次,就會發(fā)生兩次……你幫不到我,我也幫不到你……”胡云喜低著聲音,“我想回胡家過日子!
“我不同意。”
“這是我求大人的第二件事情!焙葡驳椭^,“讓我回胡家!
項子涵覺得很突然,不能接受,胡云喜怎么換了個人似的,他剛醒來時要她回胡家,她百般不愿。
整個春天陪著他一起復健,天天給他按摩得滿頭大汗,從不嫌累,晚上靠著他,她總會用很幸福的語氣說,大人醒來了真好。
然后在床鋪上一起逗弄孩子,孩子的笑臉真是世界上最好的藥,為了心愛的人,他忍耐著復健的痛苦,心想,就算不能走了,他也要是一棵參天大樹,好照顧他的少年夢,好照顧他的文哥兒跟武哥兒。
接近一年的昏迷,他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熬過來的,怎么會那時候愿意陪著他,現(xiàn)在他好了,她反而不愿意了?
可是讓他拉下臉求她別走嗎?他拉不下臉。他廢了已然是事實,以現(xiàn)實來說,他離不開的不是她,是拐杖。
沒了拐杖,他哪里都不能去。
她不想跟這樣的人過日子,他好像也能理解。
連她暈倒了,他都只看著她倒下。
昭武校尉癘了后,有一半的姨娘都求去了,何況他還不只是癇了,他是真的沒有拐杖不能走……
項子涵覺得好不容易抓到手的少年夢,又離他遠去了。
胡云喜眼眶紅紅,“大人若珍惜我,就不要耽誤我了。”
項子涵恍若重擊,耽誤?
是啊,他是在耽誤她啊。
她才十八歲,能生兒子,嫁給一個健康的人,應該能有很好的人生,至少在她眩暈時,那個人能扶住她,而不是眼睜睜的看著她倒在地上。
項子涵不想接受,但也沒那個底氣來留她。
男人的尊嚴,不容許他挽留。
“好。”他沙啞的聲音,“什么時候走?”
“大人給我文書,我收拾收拾就回胡家!
“兩個哥兒呢?不跟他們說嗎?”
胡云喜眨眨眼睛,好像要哭了,然后又搖了搖頭,“孩子小,幾天沒見就忘了,忘了也好。大人以后娶正妻時,還是要親自教導他們,不要什么都交給正妻做,不是自己生的,永遠不可能視如己出。”
“我的哥兒,我當然會照顧!
“大人也要好好聽萬太醫(yī)的話,他看得多,說的總不會錯,雖然復健很苦,可是為了將來,大人還是要忍著些,不能走是一回事,但過得舒不舒服是一回事,大人的膝蓋不好好照顧,晚年要吃苦的!
項子涵就不懂了,她不想陪著一個廢人,他懂,她交代文哥兒武哥兒,他也能懂,可是她又關心自己做什么?
都已經求去,說這些話不是很多余嗎?
然而畢竟是愛戀已久的人,狠話說出不來,只是看著她,兩人沉默以對。
他心里舍不得,但說不出口。
又怪她無情,項家下人這樣多,哪怕他們一個病一個廢,也還是能過得好好的,只能說她是真的不愿意要一個拄著拐杖的丈夫。
就見胡云喜張嘴,好像想說什么,終究還是沒講,眼淚一下流了出來,“云喜無情……大人也不用掛念了,文哥兒武哥兒無辜,千萬不要把我的錯怪罪在他們身上!
項子涵什么都說不出口。
明明是她求去,卻又哭出來,倒像是他趕她出門的一樣。
胡云喜當天晚上就走了。
然后項子涵更努力的復健,更努力的愛文哥兒武哥兒,他們已經沒有了親娘,不能再沒有親爹。
復健過程辛苦不足為外人道,每天肌肉跟骨頭都要歷經強度的拉扯,總是痛得他冒汗,但是他想扛起身為父親的責任,想給文哥兒武哥兒樹立一個好榜樣,每次萬太醫(yī)問他還可以嗎,他都堅持,可以,繼續(xù),不用手下留情。
胡云喜離開后,他更下定一個志向——他不只要恢復如常,還要回宮,好叫她后悔,等著看她上門求他。
歲月匆匆,三年過去。
要說京城最近的大八卦,那就是天策將軍府的庶子項子涵重回皇宮擔任太子侍衛(wèi)長的這件事情。
項子涵受傷,大家都知道,畢竟昏迷了快一年,就算是西疆南海的人都知道了。
聽說原本是一輩子要用拐杖走路的,后來經過金太醫(yī)的妙手回春,又服以萬太醫(yī)特制的朱環(huán)丹,加上病人能吃苦,配合妙藥,一年多后不但能自己走,還能跑,后來練習騎馬射箭。萬太醫(yī)說,那過程之艱辛,又痛又苦,沒幾個人可以熬下來的,很多人一輩子好不了不是真的不能好,是熬不過復健的苦。
然而,項子涵熬下來了。
重新出仕,而且連升兩級,成為一品侍衛(wèi)長。
二十六歲的一品官,他成了京城的另一個傳說。
男人羨慕他的功名,女人的重點則在他的后院,一品官,還沒妻子呢。
項子涵也知道自己又重新成了京城的香錚薛,可是他現(xiàn)在沒有特別想成親的沖動,哥兒還太小,至少等他們大一點再說。
想起兒子,項子涵黝黑的臉露出一抹笑意,孩子五歲,活潑可愛,而且懂事,是他生活上最大的安慰。
人生歷經大起大落,他覺得只要自己想,還是可以過得很好。他未娶正妻,可不是因為還想著胡云喜,只是覺得不想而已,就是這樣。
申正時分,項子涵下了職,宮人便來說太子妃有請。
項子涵覺得奇怪,但他生性沉穩(wěn),也沒問什么,就跟著那宮女一起到東宮。
東宮的花廳,隔著一層垂簾,太子妃的聲音傳來,“項大人復職后,本宮一直想找機會跟項大人道謝!
“太子妃多禮了。”
“要的,個中原因也不用細說,相信項大人能明白!碧尤粽娴谋粍⒄延枤⑺,皇上會另立太子,她這個太子妃只能帶著兒女搬出東宮,回肅王府!笆沁@樣的,有件事情我想請問項大人的意見!
“意見不敢,太子妃有令,下官當盡力排解!
“有個人想跟項大人說話,卻沒勇氣,只好來求本宮,你自己出來跟項大人說!碧渝鷮χ鴥壤瘸雎。
項子涵心里一跳,是胡云喜嗎?
然后又暗罵自己,沒用。
她都走了三年了,還想她做什么。雖然他還在用她當年給他的錢袋子,可不是有所留戀,只是用慣了而已。
就見內廊一陣環(huán)佩響,走出一個人,項子涵有點意外,是捌玦公主。
瘦了挺多,氣色很不好。她的狀元郎丈夫為了討好太子,和這個正妻保持距離,想當然耳,捌玦公主不會太高興。
項子涵拱手,“下官見過捌玦公主!
“項大人別來無恙?”
“下官安康,多謝公主關心!
太子妃笑說:“好了好了,都別客氣,捌玦有什么事情,你自己跟項大人說!
捌玦公主的婚姻生活雖然苦悶,但她張揚慣了,也不推辭,“項大人,吾想跟駙馬和離,然后嫁與你,你意下如何?”
這是捌玦公主想到最好的出路。
項子涵現(xiàn)在是一品侍衛(wèi)長,配得上她,膝下兩個庶子不成問題,反正奶娘派下去就好了,又不用她親手張羅吃喝拉撒,至于胡云喜那狐貍精已被休了,項子涵的院落現(xiàn)在很清靜。
聽說胡云喜被休的那天,她心情難得愉快,陳皇后賜下的妾室,項子涵都敢休,可見是對她很不滿意,這樣就對了,一個靈臺郎能教出什么樣的女兒,項子涵不過是一時被迷惑才會想娶她。
雖然自己過得也不好,但知道胡云喜不好,捌玦公主覺得自己好過些。
她的丈夫已四十好幾,庶子庶女都有了,不碰她也不會絕后,還能討好太子。
對此,她也怨,也罵,甚至拿藤條打過狀元郎,可狀元郎寧可挨打,晚上也還是不回房。
她一個公主也要面子,總不能求他。
在這時候,聽說項子涵又復職了,于是少女時期的心思又活絡起來,如果能把駙馬休掉,改嫁給項子涵不知道該有多好。
捌玦公主知道求太子沒用,求父皇也沒用,求陳皇后更沒用,當年就是陳皇后把她許給狀元郎的,所以她只能來求太子妃,太子妃為了維護自己未來國母的形象,不會不管她。
“吾答應你,對你兩個哥兒視如己出,將來大了會給他們張羅好人家,對于你的祖母跟嫡母,姨娘,都會好好照顧!
“多謝公主錯愛,下官暫時不想婚配。”
捌玦公主覺得失望又沒面子,太子妃在看,宮女也在看,項子涵就這樣拒絕她。“你是不是沒聽清楚,你不用搬出府第,吾下嫁項家,當項家的媳婦,項子涵,吾可是堂堂公主,能尚公主,是項家的榮幸!
“是下官不識抬舉,公主聰慧,一定能找到更合適的人選!
捌玦公主簡直氣瘋,她堂堂一個公主紆尊降貴的跟他求親,他居然還不允許,不過一個侍衛(wèi)長而已,居然敢拿翹。“項子涵,你可不要忘了吾是公主,吾若真的生氣,項家吃不完兜著走。吾再問你一次,娶不娶吾?”
項子涵背脊挺直,“公主乃一品,下官也是一品,在朝堂上是對等關系,下官的人生自有規(guī)劃,不用聽公主發(fā)派!
當天在東宮伺候的宮女十幾人,太子妃不知道是忘記了,還是故意的,總之沒特意交代,于是話就這樣從東宮流出去,到皇宮,皇城,然后是整個京圈,人人都知道已婚的捌玦公主想休掉駙馬嫁給項子涵這個一品侍衛(wèi)長。
狀元郎家里是求之不得,捌玦公主太難伺候了,但他們身為臣子,又不能主動休了公主,現(xiàn)在公主想離開,狀元郎家里上到老母下到庶子女,人人都在抄經,祈禱捌玦公主言出必踐,千萬要離開他們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