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她扶著虛弱的雁鳴飛回房休息后，特地下廚煮了一大鍋的玉露粥。
雁鳴飛端著碗，先是意興闌珊地喝了一口，接著就看他雙眼大睜，像是又驚喜、又懷念的樣子，然后曦哩呼嚕的，三兩口就把碗內(nèi)的粥喝得精光。
喝完一碗后，他意猶未盡地向她伸碗，又討了第二碗、第三碗，被他討得煩了，別緹干脆回廚房，把整鍋粥都提進(jìn)房里給他捧著喝。
看他一個人幾乎喝干一整鍋的玉露粥，活像是餓了八百年終于吃了個飽的模樣，她當(dāng)場傻眼，某顆懷疑的種子也落在心底。
為了證實心中的懷疑，接下來幾天，她不動聲色地在每餐中偷偷做一道看似普通無奇，其實是精致費工、食材高貴的御膳菜肴，夾雜在一般的飯菜里。
觀察了幾天后，她終于肯定了心中的猜測。
「雁公子，我看你不是不愛吃飯，而是你的嘴太刁了，只吃好料的美食，普通的平民粗食根本入不了你的口吧？」別緹不以為然地挑起眉頭。
「嗯？」
一直埋在碗里努力的斯文俊臉抬了起來。
「緹兒以為，你的醫(yī)術(shù)無人能比，可事實上，你的嘴還更厲害一著，竟然嘗得出真正上乘的美食佳肴。誰說你不愛吃？我看全『煙波閣』里，最愛吃美食的應(yīng)該是你才對�！顾耆赐杆�。
「呃……這個……」披發(fā)現(xiàn)了！
雁鳴飛先是一愣，接著只能嘿嘿傻笑。
「美味上乘？緹兒姑娘做出來的菜，每道都是美味無比，還有分上乘菜、下乘菜的嗎？」
旁邊的人聽了，忙好奇地問道。
「桌上那些幾乎被大伙兒搶光光的飯菜魚肉雖然很香，但仍算是家常粗食，雁公子幾乎吃一口就不碰了。唯獨這道極不起眼，卻用了我一整天工夫才做出來這小小一碟的天香姜腐，他三兩下就吃得清潔溜溜，連最后的渣汁都要用饅頭沾光光，一滴也不留給別人�！�
「那道豆腐有啥稀奇的嗎？」有人好奇地問道。
「這道天香姜腐啊，可是有名的宮廷御膳喔！」
別緹一手撐著下巴，笑咪咪地用筷子指了指桌上一個小小的空碟子。
「呃，這個……我是看大家都不吃豆腐，我覺得不吃可惜啊……」
雁鳴飛努力做出無辜的表情。
幸虧大伙兒以為這只是一小碟的泡水豆腐，所以完全沒有一雙筷子有興趣攻擊這碟豆腐，全都去搶肉吃了。
他原先也只是想吃個一口意思意思一下的，誰知道才嘗了一小口，就又驚又喜地嘗出這塊豆腐不尋常的美好滋味。
于是，趁著還沒人對這塊豆腐有興趣前，他便神色自若地將整碟豆腐全倒進(jìn)自個兒的碗里了。
本以為是神不知、鬼不覺地獨享了整桌飯菜中最好的一道，倒沒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，竟全落進(jìn)了這個鬼靈精的丫頭眼里。
「什么？都被雁公平吃光了？！」
扼腕哀號聲頓時充斥整間飯廳。
別緹姑娘親自下廚大展手藝，這本是機會難得的事，可大伙兒一聽最好吃的一道菜，竟然是那塊最不起眼的豆腐，而且還全被雁鳴飛給默默地暗杠吃光，沒有機會體驗到什么叫「上乘」的美味，忍不住群情激忿地圍住雁鳴飛，勒著他的脖子，要他吐出大伙兒沒有機會嘗到的「上乘」佳肴。
「喂喂……有話好說、有話好說……咳咳——」
雁鳴飛掙脫不開，在好幾雙憤怒的魔掌中拚命呼救。
「跟你沒話好說！平�？茨悴粣鄢燥�，才對你沒有防心，誰知道就數(shù)你的心機最重！可惡，把東西吐出來、吐出來——」
大伙兒已經(jīng)激紅了眼。
「吐、吐出來也不能吃了啊……」
「不管！給我們吐出來——」
「救人啊——」
�。� bbs.fmx.cn ＊＊＊ bbs.fmx.cn ＊＊＊ bbs.fmx.cn ＊＊＊
雁鳴飛百般無聊地在藥房里打轉(zhuǎn)，一下子對著藥材東摸摸、西摸摸，一下子拿起醫(yī)書翻過來、翻過去，接著又坐回桌邊，將藥單上的藥名寫了又劃、劃了又寫，一整個心不在焉、坐立不安。
最后，他放棄地丟開筆，走到藥房外，站在他種植著上百種草藥的園子里，滿心期待著他今天的午膳伙食。
「好久沒有這種期待吃飯的感覺了啊……」
雁鳴飛摸摸肚皮，覺得有些餓了，想吃東西。
他以前就知道緹兒擁有擅長烹調(diào)的絕佳手藝，只是每次在何鳳棲那兒吃到的，都是一些只填牙縫、不填肚子的糕餅小點，很精致、很鮮美，但只是解饞用的，吃不飽。
這幾天，才是他頭一次嘗到緹兒的烹謂手藝是如何的高超。他甚至覺得她烹謂出來的宮廷御膳，比他童年記憶中御廚做出來的佳肴滋味還要好。
由于前些時候，雁鳴飛在飯廳里獨吞美食被揭發(fā)，遭到眾人圍剿，往日他曾不分親疏身分，為「煙波閣」上上下下熱心醫(yī)診兼免費送藥所培養(yǎng)出來的好人緣，瞬間降至了谷底。
知道自己已經(jīng)惹人嫌棄的雁鳴飛，從此不敢在飯廳現(xiàn)身，改在自己房中用膳，免得被人見一次就怨恨一次。
沒想到，別緹知道后，竟主動開口說要負(fù)責(zé)他的伙食，此舉敦「煙波閣」上上下下對雁鳴飛的怨念更深了一層，也讓他有時都不免懷疑會不會有人暗地里給他釘草人？
「果然是『民以食為天』啊……為了美食，往日的交情、恩情，竟然都可以拋棄，唉……」雁鳴飛一臉蕭瑟、悲涼，站在藥房前的百草園里感嘆。
「雁公子，你是餓得坐不住了，所以跑到外面來等我送飯嗎？」
「胡說，我是在觀察我的草藥�！顾芸斓氐拖骂^，假裝認(rèn)真地摸起藥草。
呿，還真敢說呢！別緹瞧他明明雙眼發(fā)直，凈往她手中的托盤里瞄著。
撇撇唇，她說：「喔，如果觀察好了，就請進(jìn)屋來用膳吧�！�
雁鳴飛也不浪費時間，馬上放開草葉，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后進(jìn)去。
別緹幫他布好碗筷，讓肚子已經(jīng)咕咕叫的雁鳴飛坐下吃飯。
雁鳴飛高高興興地捧起碗，筷子在空中來回穿梭，這道嘗嘗、那道嘗嘗，還一邊猛點頭。
「對了、對了……沒錯、沒錯……就是這個味、就是這個味道��！」
吃到一半，他神色滿足又復(fù)雜地嘆息一聲，喃喃地說著好害怕這么好吃的菜，以后要是再也吃不著了怎么辦？
別緹在一旁含笑看著。他露出這么捧場的表情，讓她很有成就感，心情變得非常好。
雁鳴飛專心地向精致又可口的菜肴進(jìn)攻，直到吃飽喝足后，停下筷子打了一個嗝，好不容易才想起已經(jīng)想問很久、只是每次一看到美食就忘光光的問題。
「緹兒，你為何會做這么多宮廷里的御膳？」
「當(dāng)然是跟皇宮里的御廚學(xué)的嘍！」她得意地說道。
「御廚？」他微微一愣。
「閣主知道我喜愛切切煮煮，曾請過不少名師來指導(dǎo)我，只要是能叫得出來的地方名菜，我全會做，就算是要做一頓皇帝后圮吃的全席大宴，也完全難不倒我喔！」
「鳳棲真是個好主子，肯花這么多的心思，栽哉他的貼身小婢。」雁鳴飛佩服地?fù)u搖頭。
「我一直覺得我在十歲那年快要餓死的時候，遇到了閣主，得到收留，是我一輩子最大的福分呢！」
「我也是，十八歲那年，我唯一的親人去世，本來想依自己一身醫(yī)術(shù)謀生的，沒想到卻因為年紀(jì)太輕，沒人肯信任我的醫(yī)術(shù)，因此沒有病人上門，差點活活餓死。要不是因緣際會，在山里采藥時剛好救了重傷的鳳棲，還讓我進(jìn)入『煙波閣』，得到棲身庇護(hù)之地，恐怕我已經(jīng)不知道在哪里餓死了�！�
雁鳴飛感性一來，也跟著緬懷一下當(dāng)年。
不知不覺，在「煙波閣」已經(jīng)過了八年了，幼年時驚險駭然的毒殺經(jīng)歷，似乎也已經(jīng)變得模糊，只剩下幾個月一次的余毒發(fā)作還提醒著他，當(dāng)年曾經(jīng)發(fā)生在他身上的事。
別緹端詳了他一會兒。
「你這張臉怎么看就是貴氣斯文的公子哥兒，不像是要討生活的人。我十二歲那年看你初進(jìn)『煙波閣』的時候，也覺得你好象是個沒啥用處的大哥哥，完全看不出來醫(yī)術(shù)很行�。 顾钢哪樞Φ�。
雁鳴飛一聽，垮下臉來。
「我給人的印象這么差嗎？難道我要把自己裝老一點，才能得到病人的信任？」
別緹呵呵笑著安撫他�！竸e這么嚴(yán)肅嘛！你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是非常了不起的神醫(yī)啦！『雁鳴飛』三個字一抬出去，就代表了『起死回生』四個字，還有誰會懷疑你的醫(yī)術(shù)？」
「唉，別說我了。我想問你，天下名菜這么多，你都記得住烹調(diào)方法嗎？」他好奇地問。
「那天下藥材這么多，你都記得住藥名藥性嗎？」她好笑地反問。
「我是只要看過一遍醫(yī)書，就能記在腦子里了�！寡泺Q飛指指自己的腦袋。
「我也是呀！只要讓我看過一遍菜譜，或是看著師傅煮過一次，再不然就是讓我聞過、嘗過，菜肴的做法就會全部記在我的腦子里了。」她學(xué)雁鳴飛的動作，也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瓜子。
「原來你也是過目不忘��？！」他驚喜地問。
「我只是記得住有興趣的菜譜，像這些醫(yī)書，我大概就沒轍了�！�
她對著四面墻上擺得滿滿的醫(yī)書，隨意地一揮手。
「沒試試怎么知道呢？」雁鳴飛起身，從書架中抽出一本書遞給她。
「這什么書？」她好奇地看著那本書。
「這本叫《神農(nóng)本草經(jīng)》，記載了三百六十五種的藥物�！�
「神農(nóng)？古代那個神農(nóng)氏？」
她打開書來，隨意瀏覽。
「嗯。傳說神農(nóng)嘗遍百草，始有醫(yī)藥，并依據(jù)他的經(jīng)驗，將天下間的毒草盡數(shù)根除，免得食用五谷雜糧的老百姓誤食。據(jù)說他最高記錄曾經(jīng)一天之內(nèi)中了七十二種之多的毒�！�
「哇，好神喔！」緹兒驚嘆地眨眨眼。
「是很神，只是后來吃到了毒性強烈的斷陽草，毒發(fā)而亡——」雁鳴飛說到一半，腦中忽然有個什么東西「啪」的一下，一閃而過。
「斷腸草的毒這么厲害？連吃過那么多毒的神農(nóng)也抵擋不��？」別緹睜圓了眼。
「你看書里那些藥，雖然稱為藥，但是醫(yī)食同源，只要是無毒的，大部分都可以食用養(yǎng)生。至于有毒性的藥，則不宜多服，是以治病為主�！�
他指了指書里的幾種藥，非常簡單地對她解說了一下。
「有毒的藥是用來治病的？」她露出稀奇的表情。
「以毒攻毒��！」
話才說完，他忽地愣住了，隨即陷入思緒當(dāng)中。
緹兒原本還在看著書里的藥物介紹，等了半天沒聽他繼續(xù)說下去，抬起頭來，這才發(fā)覺他走神了。
「……雁公子？怎么了？」
「沒事……只是忽然想到了一個煉丹制藥的問題�！顾剡^神來。
「喔�！顾c點頭，又低頭好奇地繼續(xù)看著手上的藥草書。
「怎么樣？有沒有興趣學(xué)一學(xué)醫(yī)藥？」他繼續(xù)鼓吹她。
別緹想了想，這才點點頭�！敢彩强梢岳�！有些菜是要用中藥燉煮入味的，如果能有些藥學(xué)知識，說不定我還能自行開發(fā)藥膳食譜呢！」
「那就說定了，以后我就是你師父了喔！」他急忙地跟她訂下承諾。
別緹奇怪地瞧了他一眼�！改阍趺催@么急著收我做徒弟？」
「呃……沒有啊，我瞧你聰慧靈黠，資質(zhì)不錯，是個人才�！�
別緹沒被他的迷湯灌昏頭，仍然懷疑地瞧著他。
「咳！那個……所謂『一日為師，終身為父』，既然我是你的師父了，以后我的膳食，你這個徒弟可要好好幫為師的打點、打點�！顾迩搴韲担瑺钏撇唤�(jīng)意地提醒她。
別緹這才恍然大悟。
「意思就是，從今以后我必須盡力滿足你的胃口，是不是？原來你在計算的就是這事�。课疫�在想你怎么突然這么熱哀要收我為徒呢！」
別緹不以為然地呿了一聲。
「咳咳……」被當(dāng)面戳破心思，雁鳴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。
「好了，我也該回『梧桐院』了，我畢竟是閣主的婢女，可不能怠慢了工作。這本書先借我?guī)Щ厝タ纯磭D！」
「沒問題。如果鳳棲回來了，順便幫我跟他說一聲，這兩天我要進(jìn)煉丹房開藥爐制藥�！�
「好。用膳的時候，我會幫你送飯去�！�
別緹點點頭，熟悉他三不五時就泡在煉丹房里不出門的習(xí)慣。
「不用忙了，按照往例，在明天日落前，盡量不要進(jìn)煉丹房打擾我。顧藥爐這段時間，我通常不想吃飯，大概也沒什么空去吃，餓個兩天沒問題的。我常這樣，所以你不必送膳食過來了。」
「怎么可以不吃飯？別以為我要伺候閣主，管不到你愛挑食的壞習(xí)慣。既然你的伙食全交給我包下，你就不準(zhǔn)給我像以前一樣，有一餐、沒一餐地挑食餓肚子！」
緹兒瞪著他數(shù)落，那模樣活像一個當(dāng)娘的，正在教訓(xùn)不吃飯的兒子。
雁鳴飛委屈地說：「真的不是我愛挑食，而是『煙波閣』的伙食一向難吃得很，我吞不下��！」
「我不管！反正你那張?zhí)籼薜淖�，現(xiàn)在起由我負(fù)責(zé)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，你給我正常進(jìn)食！」她站起來，插腰擺出茶壺姿勢。
「但、但……」他抓抓頭。
「蛋？想吃蛋是吧？沒問題，我給你加菜！」別提打斷他的話。
「不是……我是說……這樣吧，如果煉丹房的門鎖著，就表示我正在進(jìn)行重要的煉丹過程，你不要硬闖進(jìn)來，我怕一分神會功敗垂成，煉毀一爐子的藥�！顾讌f(xié)地退讓一步。
「好啦、好啦！你去忙吧，我也要離開了�！�
她收拾一下桌上的碗碟，而后端著托盤離開。
雁鳴飛還想說些什么，但望著她已經(jīng)走遠(yuǎn)的背影，只好嘆了一口氣。
她的嘴里雖然順從地答應(yīng)著，可聽起來卻是十分敷衍，好像沒怎么把他的話當(dāng)一回事。
雖然最近他的食量，拜她手藝所賜，增加了不少，但他從以前就經(jīng)常三天兩頭地餓個幾頓，還不是活得好好的？
忽然間，他又想起方才思考的一些問題，匆匆地在書架上抓了幾本書揣在懷里，迫不及待地向煉丹房走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