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世典來得匆促,行李簡便,對于居住也沒特別要求,有閑置的王府,也就不必另建新王府,白白浪費人力及財力,因此他就在這座舊王府住下,命人好好整修王府內(nèi)外一番,正式在黎州安頓下來。
他剛來黎州,當?shù)毓賳T當然接連上門拜訪,他只見了少數(shù)品級較高的官員,其他的就要侍從以他事務(wù)繁忙為由擋掉。
事實上,他現(xiàn)在根本誰都不想見,只想好好放逐自己一段時間,什么事情都不做。
離開京城后,他的心就變得空空的,有種茫然之感,他真希望自己的腦袋也能跟著空洞一片,這樣就不會時時刻刻想起她的背叛,每想起一回,心也跟著疼痛一回,像是陷入永無止境的煎熬地獄。
若是能徹底忘了她,不知該有多好?只可惜越是想忘記,反倒記得越深,拋都拋不掉……
“王爺!睆木┏请S同過來的貼身小廝桐桑尋到王府后花園內(nèi),才見到主子正坐在花亭里,快步上前稟報!伴T外有位小公子要求見王……”
“桐桑,我不是要你直接將不必要的來客擋掉?不需連這點小事都來煩我。”曹世典沒好氣的睨了他一眼,語氣雖然慵懶,卻隱含一股威嚴。
“小的當然沒忘了王爺?shù)姆愿,只不過這位小公子有些……特別!蓖┥?嗫嘁恍,其實他比較想說的是“古怪”!八f他是王爺?shù)呐笥,還知道王爺?shù)摹孛堋,硬要小的向王爺報上他姓名,要不然他就賴在王府門前不走。”
“朋友?在黎州,本王哪來的朋友?又有什么秘密可言?”曹世典哼笑著。“到底是哪來的小無賴,連本王都敢賴上,真夠大膽,你倒是說說他叫什么?”
“他說他叫‘閔初央’!
曹世典神色瞬間一變,想起了幾日前在湖邊見到的小少年,沒想到那少年居然會主動尋上門來。
“呵,那哪是什么秘密,只不過是一點都不可信的醉言醉語!弊焐鲜沁@么說,但聽到閔初央來,他原本沉悶的心情倒是舒緩了不少,挺期待見見這個小家伙的!叭⑺麕нM來吧!
桐桑一愣,察覺主子的心情明顯轉(zhuǎn)好,看來主子是真的認識閔初央,就不知他們倆是什么時候見的面?
“小的這就馬上去將閔公子帶來!彪m然滿腦子困惑,桐桑還是趕緊轉(zhuǎn)身辦事去。
過沒多久,桐桑就將閔初央領(lǐng)到后花園里,閔初央進到花亭內(nèi),笑意盎然的向曹世典拱手作揖!伴h初央拜見王爺!
“咱們什么時候成了朋友,為何我一點都不知道?”曹世典興味十足的盯著她瞧,故意冷笑道。“你該避我避得遠遠的才是,免得哪一日我后悔了,派人將你殺人滅口,到時你想笑都笑不出來。”
“王爺才不會這么做,王爺只是在嚇唬我而已!遍h初央毫不猶豫地回答。
曹世典微訝的挑眉。“你怎能如此肯定?”
“就憑感覺。”閔初央頗自豪的說!拔覍ψ约旱闹庇X挺有自信的,這么多年來少有出錯過!
“嘖,真是大言不慚!辈苁赖涞恍Γ坏貌怀姓J,與她說話很有趣!澳銓さ酵醺畞,不會只是單純的想認朋友吧,到底有什么事情?”
“王爺果真英明!”閔初央適時的諂媚一句,才又接著說!拔艺プヶq魚,王爺要不要一塊兒去?這可是探察黎州風土民情的大好機會,而且抓鰍魚很有趣喔。”
“抓魚?”曹世典輕蹙起眉頭,依他的想法,魚不是用釣的,就是撒網(wǎng)捕撈,哪里有趣了?“我倒寧愿去騎馬打獵!
“王爺,你可別小看抓鰍魚,饒是你對自己的身手有多么自豪,也會栽得狼狽不已的!
“你這是使激將法?真可惜,本王不上當!辈苁赖潆[隱含笑,打算看她還能如何應(yīng)對。
“我并非在對王爺用激將法,而是說真的,王爺肯定會栽跟頭。”閔初央表情認真的回答,她想京城貴公子就算吃過鰍魚,也絕不可能親手抓過鰍魚,對初次抓鰍魚的新手來說,沒摸索一段時間是很難抓到訣竅的。
瞧她說得那樣認真,倒是引起了曹世典的好奇,他就不信抓個魚有什么難的,難道會比上山打老虎還難?
曹世典決定和她走這一趟,看她葫蘆里到底在賣什么藥!
看曹世典點頭答應(yīng),閔初央開心的漾起燦笑,不急著領(lǐng)他出王府,倒是先建議他將一身名貴的絲綢衣裳換穿普通些的,免得到時候弄臟了衣裳。
捕個魚而已能弄臟什么衣裳?曹世典不信邪,還是不換下一身月牙白暗銀紋的衣裳,只當閔初央是小題大作。
閔初央笑了笑,他不信就算了,到時候……他就知道了!
因為目的地有些遠,所以他們騎馬出王府,曹世典只帶著桐桑隨行,三匹馬在大街上奔馳,沒過多久便出了城門,往郊外而去。
一出城門,領(lǐng)頭的閔初央就奔入一條小林道,曹世典主仆跟在后頭,過了一會兒,眼前出現(xiàn)一洼被群樹環(huán)繞的小池塘,而在他們之前,小池塘邊已經(jīng)有人等著了。
一名年約十八上下的青年帶著另外四個年紀更小的孩子們,兩男兩女,最小的女娃兒似乎才十歲出頭,看起來像是一家子的兄妹。
閔初央停住馬俐落跳下,將馬兒拴在一旁的樹干后,便率先來到那一家子兄妹面前。“景期,你們來很久了嗎?”
“咱們也才剛到不久。”大哥景期納悶的瞧著后頭一并跟來的兩人,其他弟妹們也是同樣一臉的好奇!俺跹,那兩位是……”
“哦,那是我新認識的朋友,他姓曹,旁邊這一位是曹大哥的小廝,今日咱們要抓鰍魚,我順道帶曹大哥來玩玩!辈苁赖涞纳矸种v出來可是會嚇壞沒見過世面的小老百姓,所以閔初央干脆直接省略。
“打擾了!辈苁赖涞攸c了點頭。
景期一見就感到曹世典身上有種貴氣,來頭應(yīng)該不小,不過既然是閔初央帶來的人,他也就當一般朋友看待,揚起斯文笑意!俺跹氲呐笥丫褪窃蹅兊呐笥,曹公子不必客氣,也希望今日曹公子能玩得開懷!
“既然人都到了,咱們就開始吧!遍h初央笑著對景期的弟妹說道。
“耶……可以抓魚了!”四個孩子們開心的蹦蹦跳跳,在池邊脫下草鞋,將褲管及袖口高高卷起,接連走進池塘內(nèi),而景期也緊跟在后頭。
池水不深,大概只到孩子們的膝蓋處,他們開心的彎下身,雙手往池底探,并密切注意池里的動靜。
沒多久,其中一名男孩雙手捧著一條活蹦亂跳的小魚,開心的說道:“我抓到了,這一回是我先開張!”
那魚不大,就差不多一般人掌心的長度,魚身細長,灰黑色的表皮上有許多黑色小斑點,滑溜溜的,一不小心又會從掌心溜走,所以男孩趕緊將抓到的魚放入漂在池里的小竹簍內(nèi)。
看到他們的“抓”魚法,曹世典呆了,就連桐桑也呆了,因為這完完全全和他們設(shè)想的方式不一樣,這些孩子還真的是在“抓”魚。
“鰍魚的習性,就是喜歡住在淺池子里,有時還會鉆進爛泥內(nèi),所以用抓的最快最方便!遍h初央笑看著他,就知道他這個從京城來的貴公子沒見過這種事情!澳阋矛F(xiàn)在打退堂鼓也不要緊,我不會笑你的!
“主子……”桐桑面有難色,極度不愿曹世典學那些孩子們一樣衣衫不整的下水,那對高高在上的王爺來說,根本就是一種污辱。
曹世典回瞪桐桑一眼,示意他閉嘴,然后有些賭氣的對閔初央說:“來都來了,豈有打退堂鼓之理?我還不至于嬌貴到連這種游戲都玩不起!
“那就太好了,你趕緊下來吧!遍h初央笑得燦爛無比,先曹世典一步脫下鞋襪,毫無顧忌的卷起褲管,下池塘與孩子們玩抓魚去。
都已經(jīng)到了這地步,曹世典也只能硬著頭皮照做,將垂落的月牙色衣擺高高地往腰帶內(nèi)扎,卷起褲管下池。
當他第一腳踩入池子里,原本僵硬的表情更是一沉,差點就想咒罵出聲,池塘底下都是爛泥,他的腳深陷在爛泥內(nèi),那種感覺真是……說不出的詭異,怪不舒服的。
他試著走了幾步,每一步都得把腳從爛泥內(nèi)拔起來才有辦法繼續(xù)往前進,而在他還無法適應(yīng)的時刻,閔初央與其他孩子早已玩成一片,就連鰍魚都不知抓了多少條。
“曹公子,還行嗎?”閔初央笑容洋溢的詢問。“若是不行,就別勉強!
“你等著瞧吧。”曹世典不甘示弱的回答,身為王爺,怎么能被這種小事打敗,他的尊嚴可不允許自己輕易認輸。
稍微適應(yīng)了些之后,有武功底子的他眼光銳利的發(fā)現(xiàn)池底下有快速游動的暗影,他即刻俯下身想抓,沒想到魚兒的動作更快,直接從他雙腳間的縫隙溜到背后去。
他迅速轉(zhuǎn)身,卻沒想到雙腳深陷在爛泥內(nèi),令他動彈不得、重心不穩(wěn)地前后晃動。
“主子——”在岸上等待的桐桑驚呼出聲,焦急地大喊。
唰的一聲,最后曹世典狼狽地往后坐倒在池塘里,全身濕了個透徹。
景期與孩子們往曹世典的方向瞧過去,見他臉色一沉,他們也跟著不敢吭聲,就怕曹世典在眾人面前出了糗,面子掛不住的突然發(fā)起火來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倒是閔初央毫不客氣的笑出來!安芄,這下子你總該明白我為何要勸你換衣裳了吧?好好的一件絲綢就這么泡了水,還沾了泥,多么可惜呀!”
她來到曹世典身旁還遲遲止不住笑,朝他伸出手!皝戆桑抑阋槐壑!
曹世典依舊臉色難看的瞪著她,像是想在她的身上瞪出兩個窟窿,就是沒有伸手接受她的好意。
“快呀,你還愣著做什……?”
突然間,曹世典抓住她的手,猛一將她往下扯,她猝不及防的整個人撲入池塘內(nèi),濺起了好大水花,站在一旁的曹世典當然沒得躲避,再度被濺得全身濕淋淋。
閔初央掙扎的跪起身來,一身濕地怒瞪曹世典!澳恪
“噗哈哈哈……”曹世典終于大笑出聲,雖然他這么做毫無王爺?shù)臍舛,甚至無賴到了極點,但有人陪著他狼狽,他就是無比的爽快,內(nèi)心的鳥氣散得一干二凈。
“噗……”景期也笑了,他一笑,其他孩子也跟著笑。
“你們這些家伙!”
閔初央瞪著大笑的其他人,但最后也忍不住爆笑出聲,因為要不是她先笑曹世典,也不會招來這一身狼狽。
大家莫名其妙的笑成一團,兩方之間原來生疏的氣氛因此活絡(luò)起來,而曹世典既然早已全身濕透,也不再有顧忌,大方的在池塘內(nèi)玩開了,跟著閔初央學抓鰍魚的訣竅,沒多久就摸到要領(lǐng),抓得起勁。
一行人在池塘內(nèi)玩了約一個時辰,竹簍內(nèi)也滿了,孩子們不再抓魚,純粹在池塘內(nèi)打起水仗,玩得不亦樂乎。
曹世典坐在池塘邊休息,閔初央也跟著坐在一旁,瞧著景期被弟妹們聯(lián)手抹得一臉黑泥,卻笑得異常開懷。
“我認識景期好多年了。”閔初央突然說起,視線落在景期身上,臉上帶著淡淡笑意!澳菚r的我挺別扭的,總是在生氣,可沒現(xiàn)在好相處。”
曹世典不解的微微挑眉,沒有阻止她,讓她繼續(xù)說下去。
“因為我從小就沒了娘,大一些之后,見到其他人有娘疼愛,我卻沒娘疼,心中挺不平的,瞧什么都不順眼,整日怨天尤人,覺得天下人都負了我,像個小霸王似的四處惹事,連爹都拿我無可奈何!
“倒是看不出來!辈苁赖漭p笑出聲。
“你現(xiàn)在看不出來,是因為我遇到了景期!彼貞浿敃r的情景!澳菚r的景期很慘,爹出意外死了,娘受到打擊臥病在床,家里沒一個人能主事,身為長子的他只好一肩扛下重責大任,不但要照顧娘親,還得安撫下頭的四個弟妹,簡直是焦頭爛額!
曹世典訝異的瞧向景期,他既有如此凄慘的家境,此時又怎能笑得如此開心,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愁悶之氣?
“那時的他根本沒時間傷心難過、怨天尤人,因為他每日一睜開眼就得忙著照顧娘親及弟妹,還得出外掙錢養(yǎng)活一家子,忙了一整日后,累得倒頭就睡,就這樣日復一日,熬過了剛開始最難熬、最混亂的階段!
閔初央有些羞赧的搔搔頭!爸浪脑庥龊,我才醒了過來,我只是沒娘疼而已,衣食無缺,過得輕松快活,這世上遭遇比我慘十倍、百倍的人太多了,我算哪根蔥?我就是日子過得太閑,才會鉆這種沒必要的牛角尖。”
曹世典一愣,似乎有些明白她的用意了,她是想拿自身的經(jīng)歷來告訴他,別再繼續(xù)鉆牛角尖下去?
“只要打起精神努力過活,有事情忙,就不會整日胡思亂想,也就沒什么事情過不去的!遍h初央偏頭朝曹世典開朗一笑!巴鯛敚阏f是不是呢?”
所以,為了不讓他耽溺于情傷的失心喪志中,她刻意邀他出門,希望他有事情忙,可以暫時拋去心中的痛苦,不再時時刻刻想那些不堪的過往。
的確,這世上遭遇比他慘的人太多了,他只是受了情傷而已,又算得了什么?別人比他更慘都能振作起來,為何他就不能?
皇兄將定西軍交給他,其實是同樣的意思,要他打起精神理事,慢慢擺脫傷痛,只不過當時的他感受不到皇兄的心意,然而閔初央?yún)s用她的方式,讓他明白了這個道理。
一想通了,曹世典的心也跟著豁然開朗,揚起了釋懷的笑意。“好呀你,原來將本王給騙出府,是打著說教的目的!
“我可沒說教,我只是將自己從小霸王脫胎換骨的經(jīng)歷告訴王爺,這樣算來,王爺也知道我的一個秘密了!彼R上裝一臉無辜樣。
“嘖,油嘴滑舌!
她皮皮的笑著!跋禄卦儆泻猛娴氖虑,我照樣邀王爺,王爺來是不來?”
“為何不?我倒要看你多能玩!辈苁赖渌齑饝(yīng)。
與她相處很舒服自在,他樂于交這個新朋友,也很期待她接下來會帶給他的驚喜。
而他也要開始重新振作,不再放任自己耽溺于傷痛當中,白白虛度光陰。
該拋下的就要拋下,別人可以做到,他當然也能做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