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的確是我叫你寫的,要臭,臭我就好了,免得你們結(jié)怨更深!
“你很有承擔的肩膀,也是世界和平的使者?梢业脑,我會問洪邦信,為什么不叫研發(fā)處寫認識晶片的文章?叫業(yè)務了處寫如何和韓國人打交道?”
“我能拿你的話去質(zhì)問上司嗎?你以后是管理公司的決策階層,大概也不希望遇到一個事事唱反調(diào)的員工吧?”
“那我就要做到讓員工心服口服,不會事事跟我唱反調(diào)!
“我高度期待,王董事先生。”
“以高層立場來看,至少寫金融文章普渡眾生不是壞事,但寫工作日志就無聊了。”
“唉!敝v到洪邦信的新要求,天就黑了一邊,傅佩珊拿出工作日志,打開來,拿筆記下!敖裉煲辉露巳,星期三,天氣睛。去!我還小學生寫日記咧。”
她將工作日志扔回抽屜,眼角余光瞥見小王子正縮著脖子,合掌上上下下搓著手心。
“你過來,手伸出來。”
“一早就有點心?”王明瀧將椅子滑了過去,乖乖伸出手,手心向上,也許她又帶來什么餅干糖果,準備分給同事吃。
她伸出食指,往他左手食指彈一下,頓住半秒,又往中指點一下,有些猶疑,再往無名指輕抹一下。
“回去!
他滑回座位。啪!一個暖暖包同時扔到他桌上,他拿起來,以目光詢問她。
“還要我教你怎么用嗎?”
“謝了!彼洪_包裝,拿出暖暖包,搓了搓。
“男生怎么會手腳冰冷?要不要我做四物雞給你喝啊?”
“好!什么時候去你家喝?”
又來了。傅佩珊好惱,又讓他占口頭便宜了,要怪就怪自己心直口快外加同情心泛濫成災。
她只管看電腦熒幕,發(fā)誓再也不要看那只竟然會手指冰涼的大海怪了。
王明瀧握著暖暖包,以大拇指撫拭被她抹過的三只指頭。
溫溫熱熱的,是暖暖包正在散發(fā)出來的熱度呢?還是突然被她碰觸時,由她指尖帶來電流似的一股熱潮?
一向自詞頭腦清楚、分析事理透徹的他,在此刻卻很是困惑;不只是分不出指頭熱度的來源,連心頭緩緩罩上的暖意也令他迷惘了。
他該秉持哲學家的求知精神,鍍而不舍地去找出答案嗎?
* * *
農(nóng)歷新年過后,財務處照樣忙碌,隱隱有暗潮洶涌。
下午五點二十分,大家的心情皆已放松許多,難得今天業(yè)務不多,工作都已收拾妥當,準備下班了。
“傅副科長,我還要吃。”小王子伸手討吃。
“吃吃吃!就只會吃!备蹬迳喝栽诿,頭也不抬,將一包棉花糖遞了出去!白约耗!
手上棉花糖被拿走,她正要縮手,突然掌心一沉,換上一本簿子。
“你有寫工作日志?”她拿了回來。
“我一直有寫啊,只是你們都不看。給我特權(quán)嗎?”
“給你特權(quán)還哇哇叫。副理只當你是來玩的,哪敢叫你做事!
自從洪邦信要求寫工作日志后,同事們怨聲載道,卻又不得不寫,此刻傅佩珊就是在看資金科同事今天的工作日志。
不管多晚下班,她自己寫完當天的工作日志,也得催同事寫完,然后想辦法在隔天上班以前看完,擺到洪邦信的桌土,好能讓他在九點以前翻閱完順便找碴,蓋好章還給同事,然后再繼續(xù)寫新的一天工作日志。
她每天看日志,都覺得像是在批改小學生作文,只差沒打個甲上了。
“你到底寫些什么?”她翻開小王子的本子,讀了下去——“八點半,聞機,去保險箱拿支票。
“八點四十五分,交阿碩八十塊訂雞腿使當。
“八點五十分,人事處郝惠瑤打電話約吃飯,花三分鐘拒絕。
“九點,上廁所,倒水喝。
“九點十分,打電話給福德商行,因寄出的支票被退回,問其匯款帳號,被罵詐騙集團掛電話。
“九點十五分,傅副科長指示,由總務處經(jīng)手人員聯(lián)絡福德商行即可,不必雞婆。”
“哈哈哈!”傅佩珊看不下去了,拍著紙頁笑說:“你每天都寫開機、訂便當、上廁所,這是寫流水帳了。還有,我叫你不要雞婆,你也寫下去?”
“有人想看我們詳細的工作內(nèi)容,我就詳詳細細寫了。”
“要給洪副理看到,保證抓狂,連我一起倒楣!彼w起本子!安恍校隳没厝ァ彼鞠脒給他,忍不住又打開,一邊瀏覽,一邊說:“反正他從不要求你寫工作日志,我不交上去就好了。喂,你怎么都寫我。咳c五十分,傅副科長本來要請同事吃餅干,聽說有蛋糕,又收回去。這邊又寫,四點半,請同事吃生日蛋糕,傅副科長指定要吃上面的巧克力花;四點四十分,傳副科長被蠟燭煙嗆到打噴喔,用掉我五張抽取式衛(wèi)生紙。喝!我要不要還你五張衛(wèi)生紙。俊
王明瀧聳聳肩,看她笑得那么開心,也不枉他努力記下她的動態(tài)了?伤@樣近乎偷窺的記錄,算不算變態(tài)?
不,這是哲學家深入探究的精神,正是他由日常生活事件,分析傅佩珊如何在被壓榨狀態(tài)下,仍能嘻嘻哈哈過日子,這個女人非凡人也……
“喂,看什么?!”又轉(zhuǎn)過來罵人了。
“你覺得他適任嗎?”
“他?你不要問我,你們要怎么斗,跟我無關!
五點半下班音樂響起,王明瀧也不再說下去,起身離開。
傅佩珊知道他會去特助那邊,陪他二哥繼續(xù)奮斗;只要任何三位同事該做的工作已完成,她從來不會要求他們做無謂的加班。
唉,她的工作日志還沒寫耶,好命苦。待會兒再來看小王子的歡樂日志吧。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當被叫到會議室個別談話時,就是很慎重、很嚴肅的大事了。
待在會議室坐定,洪邦信抽出邱媛媛的工作日志,打開來給她看。
“邱媛媛的工作日志為什么都只有兩三行?”
“她沒時間寫,但我有叫她一定要寫下當天的重點。”
“沒時間寫工作日志,還能提早下班?”
“她今天的已經(jīng)寫了,副理請看這邊。她記下:天星銀行新增開狀額度兩百萬美金,更換新的經(jīng)辦人員!
“我要求的是逐筆電話記錄和處理方式!
“副理,逐筆電話記錄有難度。資金科電話很多,有時講完一通,電話又響起來,等講完又要忙,就忘記前面的事情了!
“那也可以先簡單記下重點,下班時間再詳細寫完。”
“若是待辦事項,譬如補一張借據(jù)到銀行,我一定會要求他們記下來,免得忘記。但是,譬如和銀行議價,難道要寫上‘十點十分,買美金二十五萬,三十點三元’嗎?我們做帳的傳票就已經(jīng)記載清楚,不必再多此一舉!
“寫下來的目的是為了日后解決問題參考用!
“同事只要有問題,一定會來問我,如果我不能解決,我會馬上請副理或經(jīng)理做裁決,事后再在財務處的會議中提出來,讓大家了解問題的處理方式,這我都會寫到真正的主管工作日志里,列為移交事項?偙葘懥艘欢盐淖,以后在茫茫大海里找不到所需要的資料來得有效率。”
看著洪邦信拉出撲克臉的反應,傅佩珊知道,她已經(jīng)黑濃濃到像沾上柏油洗不掉了,但她還是要再懇切地為民請命。
“副理,我希望不要增加同仁無謂的工作負擔。”
“會計科都沒意見,就你資金科意見最多?”
會計科不是沒意見,只是沒人敢反應!拔抑皇潜磉_我的看法,提供副理做參考!
“在我來財務處之前,”洪邦信將撲克臉拉成更長的馬臉!袄羁├罱(jīng)理跟我提過,當年他在這里實習的時候,你意見很多,也不教他業(yè)務,他對你的評價是個自私又不合群的員工!
“我沒意見!彼拇_是跟大姊夫派的人犯沖。
“如果你再不能配合,很顯然的,你不適合現(xiàn)在這個職位。”
“若要調(diào)職的話,我希望調(diào)會計科!
“讓你財務工作資歷完整了,然后準備跳槽?”
“副理,我不是這個意思!
“我會調(diào)能配合我的優(yōu)秀人才進來,你自己有個心理準備,看是總務處,還是工廠進出貨控管,都是增加你資歷的機會。好了,你可以回去了!
傅佩珊站起身,收拾桌面散放的工作日志。
“你要找王家三少爺關說也可以!焙榘钚爬^續(xù)冷言冷語:“不一要提醒你,他的試用期就快到了,總經(jīng)理不會再讓他留下來搗亂,他更沒有能力影響總經(jīng)理的人事決策權(quán)!
傅佩珊沒有回應,她回到座位,將所有工作日志扔到抽屜里,上一拿了包包,下班走人。
* * *
晚上十點半,傅佩珊心不在焉地看電視,差不多準備睡覺了。
或許,她該想想將來的出路了。她并不想離開財務處,可就算她投降宣誓效忠,但人家早就準備調(diào)來自己的人馬,還有她生存的空間嗎?
找王明瀧關說?不,她只當他是個暫時路過的同事,從沒想過藉他的身分來謀取好處,到時他離開了,就是路上點頭說聲嗨罷了。
正亂七八糟地想著,手機鈴聲響起,來電的是大學同學慧如。
“佩珊,嗚嗚,嗚嗚……”慧如一講話就哭了。
“慧如,怎么了?別哭呀!彼R上明白一定又是感情問題了。
“他、他這次,說要搬出去。”慧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!八⑺钦f真的,已經(jīng)走了,不會再回來了’嗚嗚嗚……”
“慧如,慧如,慢慢講!
“十幾年的感情,不如他新認識三個月的年輕女同事。我說,給我一個理由,他說、他說,沒感覺了,嗚嗚……”
慧如和志欽都是她大學同學,兩人是班對,畢業(yè)后也很難得地持續(xù)交往,三年前開始同居。她總以為他們穩(wěn)定下來了,只差一個結(jié)婚儀式,沒想到關系更親密后,他們的問題浮上臺面,越吵越兇。
“你們沒有好好談談嗎?你上次不是說要找咨商協(xié)談?”
“他不去。他說,他沒問題,是我有問題,嗚嗚……反正都是我的錯,是我不好,他忍耐我很久了,他有我、沒有我都過得下去。好,那我就消失吧,我去頂樓,跳下去就一了百了……”
“慧如,很痛的!”她緊張地大聲喊。
“痛一下就過去了!
“你是痛一下,可是你爸爸、你媽媽會痛一輩子啊!”
“嗚啊!”那邊放聲大哭!翱墒俏以趺崔k?我撐不住!我不知道怎么辦,我快瘋了!我好難受啊……”
她抓起外套和錢包!澳悻F(xiàn)在在你的公寓嗎?”
“我住不下去了……這里到處有他的影子和味道,我撐不住了,我要逃走,我也要走啊……”
“我馬上去找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