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雖然衣著上看不出來——反正都破破爛爛的。但有頭發(fā)跟沒頭發(fā)總分辨得出來吧?總不會有人把女孩兒也給剃成了禿瓢。”另一道童聲也很是嫌棄的語氣。
“總之,你別讓他們近身,當(dāng)心虱子!
“我當(dāng)然不會讓他們近身,瞧他們臭的。”
這時另一名頭戴玄黑色狐皮圍成的暖帽、衣著鮮麗閃亮、脖子上掛著一塊雕著觀音的暖玉、手上戴著黑色貂皮手套,渾身上下顯得貴氣沖天的男孩向他們走來,問道:
“你們縮在這兒嘰嘰咕咕個什么?”
“阿元,你不會答應(yīng)柯銘這幾天就在這兒安頓吧?”
“不然呢?難不成你還想再被顛回縣城里去,然后接下來幾天都反覆如此?”
“噢……那也太要命了!”想到一路過來的艱辛,覺得已經(jīng)吐得空空如也的胃,又有想吐的欲望了。
“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窮山惡水爛路啊……”另一個孩童也哀嘆。
被叫做阿元的人,雖然是四個少年里年紀最小的,卻是身分最高的,就算眼前負責(zé)與小歸村村長交涉的人是已經(jīng)十五歲的柯銘,但其實一切還是得阿元點頭了才算數(shù)。
“早跟你們說這一趟不是來享福的,多少得吃點苦,偏你們還當(dāng)所謂的吃苦就是在京城外爬個小土丘就算是了,半點不當(dāng)一回事!
“阿元,我后悔了。”很爽快地承認,同時可憐兮兮道:“別說住這兒了,就算回頭住縣城最好的房子,我也渾身難受。這縣城里最好的客棧,都沒我家仆人住的好。咱現(xiàn)在找人蓋間像樣的屋子還來得及嗎?”
“說什么傻話。 绷硪粋男童嗤了聲,接著對男孩討好地笑:“阿元,你家的馬車最好,我看咱這幾天就睡在你的馬車里將就將就吧!
“很是很是!我才不住這兒的民居,只怕睡不到半夜,就會給虱子咬壞了!
“那馬車就借你們睡吧,你們兩人擠擠還成!卑朦c不以為意。
被喚作阿元的男孩約莫八九歲年紀,長著一副好模樣,修眉俊目,膚白若雪,襯得他整個人像個仙童也似,要不是他身邊隨時跟著一票護衛(wèi)家丁,小歸村人早就上前指指點點摸摸碰碰了,哪肯僅是遠遠地圍觀。
而此刻,小歸村的村童正一直尾隨在層層家丁之外,對著他們這幾個金尊玉貴的小公子爺們指指點點、竊竊私語,目光尤其緊盯著阿元不放,討論著觀音菩薩邊上的金童,大抵就是長這樣了。
這群從來沒有機會見識到美人與富麗華貴的村人,乍見這些光鮮亮麗的人,自然舍不得移開眼,就當(dāng)是難得的大戲看了。
“阿元,你不會真想睡那個村長家吧?”
“不成嗎?”阿元輕哼。
“成成,當(dāng)然成!不過——他們清理屋子還要多久?這樣冷的天,就讓我們在這邊呆凍著,凍壞了我們,這些奴才擔(dān)待得起嗎!”
“趙玥,你要等不及,要不也進去幫忙打掃?”阿元將火紅的貂皮大衣攏了攏,倒不覺得有多冷,就是迎面而來的寒風(fēng)像刀刮似的,不太舒服。
“嘿!就說說而已嘛,我怎好搶那些丫頭婆子的活計!壁w玥呵呵一笑,不敢再多抱怨。
此時村長家正在大掃除——跟隨阿元過來的丫頭婆子正清掃著村長一家子讓出來的正屋;而村長一家子,則正在清掃偏屋以及柴房、倉庫等地方,這是接下來幾天,村長全家人暫居之地。
這也是這幾個貴公子呆站在屋子外頭給人當(dāng)大戲看的原因,正等著屋子打理好呢。
說起來還是這些貴客突然到來沒有事先通知,讓村長措手不及,才會有現(xiàn)下這樣慌亂的情況。所以這些正在吃苦的貴公子們也知道實在沒有什么好抱怨的,畢竟說起來他們才是失禮的一方。
“劉三,過來!边@時等得有些無聊的貴公子決定做件讓大家都高興的事。
“少爺!苯袆⑷男P連忙躬身上前:“有什么吩咐?”
“有沒有銅錢子?”
“有的,在路上兌了一些,還剩百來個。”劉三機靈地立即從隨身包袱里掏出一個小布袋,雙手捧著遞給自家少爺。
“賀明,你問劉三要銅錢子做啥?”趙玥好奇地走過來問。
一旁的賀元也看了一眼過來,但沒說什么。
賀明拿過布袋,嘿嘿一笑,推開兩名家丁,走到那群村童面前,對緊跟在一旁的趙玥道:
“咱們難得來到這種窮得要命的荒村,當(dāng)然要做點好事積德!闭f完,打開錢袋,從里頭抓了一把出來,手掌向上攤開,露出滿滿一手掌的銅錢,對圍過來的村童問道:
“喂!知道這是什么嗎?”
“是錢!”身為孩子王的王大成當(dāng)然第一個叫出來,還叫到破音,同時眼睛也瞪得快凸出來。
那是錢,好多錢!哪家大人會缺心眼到讓小孩兒拿這么多錢?不怕弄丟了嗎?瞧,那小子抓的錢太多,一只手掌攤開時,就有好幾個大錢落地了。
“掉了,掉了耶!庇袔讉村童抽氣低語,生怕聲音說得大一點,就會把掉在地上的那幾個大錢給吹走似。
“瞧你們那沒出息樣!”賀明既鄙視又得意地哼笑了下,突然將手上的銅錢用力往村童身上砸去,在村童的驚呼聲中,笑叫:“給你們買糖吃!搶吧!搶到就是你們的!”
王大成被銅錢打得蒙了,呆呆問:
“真、真的給我們?”哪來的傻子?
“搶!發(fā)什么呆,傻子!”賀明哈哈大笑,一袋子的銅錢,一把一把往村童身上砸去,很快就被他丟光了,將空袋子隨手一丟,叉腰仰頭大笑,終于找到點樂子打發(fā)無聊了。
然后拉著一旁的趙玥道:
“瞧,他們這樣像不像小雞啄米?他們就是一群乞丐雞!還打起來了!哈哈哈,這么點不值錢的銅子,就打成這樣,太好笑了!”
趙玥雖然覺得一群村童打成一團也滿好笑的,卻沒像賀明這樣笑得沒半點形象,他還是有世家子弟的矜持要顧及。
“阿元,你看,好不好笑?”賀明又問向阿元。
阿元只瞥來一眼,眼中有點笑意,但高揚的下巴顯示拒絕被低級的笑料給逗笑,那太掉價啦!所以很是冷艷高貴地崩著那張金童似的小臉,淡聲回道:
“不咋地!
就在這幾個被家丁護衛(wèi)團團圍在中間的公子哥兒在村童身上尋樂子時,小云與小芳來到了村長家。
“村長家怎么來了這么多人?”小芳咋舌,跟小云一起躲在麥桿堆后面,“王大成他們在干什么?怎么打成一團了?地上亮亮的那個……不會是錢吧?”
小云的目光并沒有放在大打出手的村童以及銅錢上。當(dāng)她走近村長家時,小芳注意到的是熱鬧,而小云一眼就找到了這群人里的焦點——那四名顯得特別光鮮、披金戴玉、穿錦著繡的少年以及男童身上,所以當(dāng)她們蹲在麥桿堆后頭時,小云就清楚聽到那名丟銅錢的男孩所說的話,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,以及,對小歸村的孩子有怎樣不屑的觀感。
雖然小歸村是常常被外人罵,幾百年來,小歸村的風(fēng)評也從沒好過,窮得要死又悍得不要命,自古以來就被其它三個村、以及歷任的地方官以“盛世之刁民,亂世之惡匪”的評語,為小歸村做出最貼切的定論,至今沒變過;但是……小歸村人可以擔(dān)上所有惡名,卻從來不認乞丐這兩個字,至少,小云是不認的。
“小、小云……那個穿得像唱大戲的男孩兒,居然亂丟錢給人撿耶!這哪家養(yǎng)的傻孩兒。吭趺催沒被他家大人打死?”小芳抖著手,搖著小云的肩!澳阆,我們現(xiàn)在沖出去撿,有機會撿到一個大錢嗎?”
“不要去!毙≡茡u頭,壓下心底很不爽的感覺,理智分析道:“小芳,就算地上還落了幾個別人沒發(fā)現(xiàn)的錢,你想撿也不可以現(xiàn)在去!
“是哦,會被王大成他們打,撿到了也落不到我們手上。”小芳終于冷靜了一點,降溫的腦子已能夠好好思考了。
身為貧窮小歸村里的特級貧戶,她們偶爾會得到村人的接濟,那也就表示,身為弱勢的她們,理所當(dāng)然在別人面前直不起腰;偶爾被村童們捉弄欺負了,也不能申冤討公道。若是她們這樣的特窮人家,明晃晃地跟著一般村童去爭取好處,要求被平等對待,必然會有人覺得不高興的。
所以一直以來,小芳與小云合作無間,拿到了好處就避著所有村童,展現(xiàn)在村童面前的,就是比他們更差更慘的境況,才能與大家相安無事地往來著。
物以類聚,人以群分,雖然愿意跟小芳小云玩的人不多,但至少,他們不會故意跑來欺負她們,她們的認分與弱勢,不會招惹別人的眼,引來欺負,還能多少得到一點照顧。
既然現(xiàn)在不能跑出去撿錢,小芳只好找小云說話來轉(zhuǎn)移自己想跳出去搶錢的沖動。她悄聲道:
“小云,怎么會有那么傻的人?竟然把錢亂丟。”小芳吞了吞口水,眼睛死死盯著兩枚靜靜躺在角落暗處、柴枝底下,至今無人發(fā)現(xiàn)的銅錢,并暗自祈禱它們會一直待在那兒,直到被她撿起。
“富豪人家養(yǎng)的孩子,當(dāng)然傻得起!毙≡瓢底院吆,繼續(xù)誹謗:“人說言傳身教,瞧這小傻子就知道,他家定然有許許多多的大傻子。小傻子撒銅錢子,大傻子搞不好撒金子呢!
小芳覺得小云說得很有道理,于是對自己未來的工作環(huán)境更加向往了,兩只手臂撐在膝蓋上托住下巴嘆氣道:
“如果有錢人家都是傻的,成天沒事撒錢,那以后我就會有好多好多大錢買一大堆一大堆糧食,堆得我家的屋子都住不下人,到時我阿娘懷再多弟弟妹妹都不怕了……”
小云只是隨口應(yīng)著她,眼睛卻是看向村長家。
“小云,你看什么?”
“在看那個跟王詩書說話的人,還有跟村長說話的那個大人!毙≡浦钢彘L家的大門道。
“他們有什么好看的?”小芳也跟著看過去,然后咦了聲!靶≡,你有沒有覺得那個跟村長說話的大人,身上穿的好像沒有那幾個孩兒好呢?”
“嗯。他沒有紅紅綠綠金光閃閃!毙≡祁H為欣慰小芳的眼力。“所以,那個大人應(yīng)該是個總管之類的人,得在那四個人面前躬身哈腰!笔种敢灰稽c向四個貴公子的方向。“還有,你看,那些正走出來的婆子和姑娘!
小芳連忙又看過去,低哇了聲:
“村長家怎么來了這么多的夫人小姐啊?”
“她們不是夫人小姐。她們穿得雖然比村長家的老娘老婆閨女還好看,但你比對一下那個總管的衣著,其實都是相近的,所以這些人只是伺候那四個人的丫頭與婆子!毙≡普f道。
“不可能!給人家當(dāng)仆人的,哪會穿得這樣?穿得這樣好看,還怎么做活兒?”雖然不相信小云的觀察所得,但還是忍不住幻想著自己或許有一天也能穿得這樣神氣好看——
然后,當(dāng)小芳看到那幾個被小云稱為“丫頭婆子”、被她認為是“夫人小姐”的女人們先是躬身對那名“總管”說了聲什么,然后走到被護衛(wèi)層層包圍在中心點的那名年紀最小的男童身邊,以更加恭敬的姿態(tài)開口報告道:
“二少爺,屋子都打理好了,也薰上了香,請入內(nèi)休息!
在小芳張大嘴,怎么也合攏不上時,那一群人已然簇擁著幾名金尊玉貴的小少爺進屋子里去了。
“真……真的,她們真的只是人家的仆從!”小芳覺得這世界太奇怪了,扯著小云的手問:“小云,伺候人的下人,竟然活得像個夫人小姐,而我們這樣的良民,怎么會連糧食都吃不上,反而活得像個下人?”
“那就是選擇的問題了!毙≡瓢朦c激動也沒有,很平和地說著。
“什么選擇?”
“選擇當(dāng)良民,活得像個下人,但命是你自己的;或者,賣了身當(dāng)賤民,過著‘夫人小姐’的生活,但命是別人的!
小芳雙手捧著下巴,嚴肅思考良久,終于吐出一口氣道:
“我知道也不是每一個賣身當(dāng)下人的,都能過得起‘夫人小姐’的生活,但我還能有什么選擇呢!毙》荚缇蜎Q定賣身給人當(dāng)丫頭的。
“既然沒得選擇,那就朝‘夫人小姐’的前景奔去。咱小歸村的人,從不吃虧,不怕吃苦,當(dāng)然能混出頭。”小云鼓勵道。
“嗯!既然賣身為奴,好好的良民轉(zhuǎn)為賤民,當(dāng)然不能白賣這一遭!毙》嘉杖模坌膲阎驹俣缺稽c燃!案覔踉谖仪懊娴模胰家荒_踩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