睦帝向世人隱瞞賀家謀逆之事，以免天下動蕩，以賀將軍染病暴斃為由予以厚葬。如此，也算顧及了帝姬的顏面。
然而聽說他們直到河道下游一百里處東翻西找，都沒有發(fā)現(xiàn)賀珩的尸骨。
睦帝與賀家對外僅宣稱他因喪父悲痛萬分，大病休養(yǎng)，守喪期間一概不見客，對他失蹤一事亦密而不宣。
有時候蘇巳巳甚至幻想，她心愛的男子并沒有死，此刻正蟄伏在某處，總有一天會出現(xiàn)在她的面前，帶她遠(yuǎn)走高飛……
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。這個孩子求生意志很強，哪怕她三餐食不下咽，他也執(zhí)意在她肚里生長，直至胎動。
終究她還是服從了趙闋宇，選擇回宮。
經(jīng)歷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，胎動的那一剎，她熱淚盈眶。
她想，有了這個孩子，至少她現(xiàn)在還不能死，雖然每天晚上她都夢見賀珩全身是血，縱身躍入河中的情景……
“帝姬，”綠宛打起簾子，讓午后的陽光透進來，“有人……求見。”
綠宛說話甚少如此吞吞吐吐，蘇巳巳不由得有些詫異。
“誰？”
“月媚�！�
她？想不到她還有臉來，若說自己頭一個想手刃的仇人若是趙闋宇，那么第二人，就是她！
“讓她進來吧……”她最終嘆一口氣，卻如此回答。
這個時候她倒想聽聽月媚會說些什么，反正養(yǎng)胎的日子漫長無聊，至少她們還有共同的話題，讓她可以憑吊逝去的夫君。
月媚走進來的那一剎，她微微吃驚。
原以為自己才是被傷痛所苦之人，沒想月媚卻更加消瘦無形，蒼白得如一縷幽魂。
“帝姬……”月媚屈膝在她面前，“奴婢是來向帝姬請罪的……”
“月姑娘請起，”蘇巳巳道：“你是皇兄的人，之前一直不知情，對你怠慢了。”
“帝姬這話是在打我的臉，”月媚淚光閃閃，“奴婢不敢祈求帝姬原諒，但奴婢的本意真的不是害公子……”
“那日我們自秘道出宮，皇上是如何知曉的？”她一直對此非常疑惑，據(jù)宮里的人說，月媚從中立了很大的功。
“梔子花�！彼p聲答。
“什么？”蘇巳巳愣住。
“帝姬不是做了梔子花的香膏嗎？我順著那香氣，找到了秘道入口�！�
原來月媚一直潛伏在暗處，連她每日做了什么都知道。
“而秘道直通河道，皇上立刻在沿途派了人手追蹤，馬上便發(fā)現(xiàn)了你們的行跡。”
蘇巳巳無言，只恨自己一時疏忽，釀成大錯。
“奴婢只是嫉妒，看見公子與帝姬情投意合，奴婢就控制不住……”月媚抽泣道：“倘若你們?nèi)チ宋鞅�，奴婢此生再也見不到公子，還不如讓奴婢死了的好……帝姬，你要相信我，我真的只是想讓皇上去阻止你們離京而已……”
現(xiàn)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？無論意欲如何，人已經(jīng)死了。
“你走吧�！碧K巳巳扶住疼痛的額，“一會兒太醫(yī)要來給本宮請脈，恕本宮不與你多語了�！�
“帝姬……”月媚就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，“奴婢害死公子，自然不會獨活。不過奴婢尚有一件事沒替帝姬辦成，今兒個終于有了音訊，奴婢是來傳話的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她不明白。
“帝姬不是曾經(jīng)打聽過奴婢的師父？現(xiàn)下，奴婢已經(jīng)知道她的行蹤了。”
呵，對了，那首“換魂曲”的主人？
不過，現(xiàn)在再知道她的行蹤還有什么用？魂換不回去了，沒必要了，她也不想再換了……
“奴婢的師父就在宮外候旨，帝姬愿意見她嗎？”月媚問。
此時此刻見與不見，還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不過既然來了，就見上一面吧，長日無聊，可解好奇。
“請你師父進來吧�！碧K巳巳聽到自己回答。
月媚頷首躬身去了，一盞茶的工夫，便領(lǐng)著一名身著道袍的婦人緩緩而入。
那婦人看上去甚是普通，任何庵堂里都會有這般模樣的道姑，只見她立在堂前周全地施了個禮。
“檻外之人給帝姬請安……”她的聲音倒是十分清亮，頗有蘊力，“無量壽佛……”
“師太請起。”蘇巳巳抬了抬手，“聽聞師太會換魂之術(shù)？”
“帝姬……”那道姑卻盯著她，眼底閃爍奇異的目光，“敢問帝姬生辰可是正月初八巳時？”
蘇巳巳一驚，猛地支起身子。
那日子不是帝姬，而是蘇巳巳的生辰，這道姑如何知曉？
“師太大概弄錯了吧，”她掩飾地澀笑，“本宮的生辰天下皆知，哪里是正月呢�！�
“貧道想給帝姬講一個故事，”那道姑卻答，“大概一年前，貧道路過慶州，當(dāng)?shù)赜幸粦粜】抵业姆蛉�，聽聞貧道本領(lǐng)特地花了重金請貧道前往家中小坐。那位夫人當(dāng)時哭得極傷心，說是有個女兒自幼失散，她怕女兒命運不濟，這輩子流落在外，飄零凄苦，想要貧道幫這女孩子改改命格�！�
心間再度緊了半拍，蘇巳巳抿唇聽著，臉色已然蒼白。
“貧道當(dāng)時笑著說，這命格天已注定，哪能說改就改。那位夫人又苦苦哀求于我，聽聞我能替人換魂，就算不能改命，替女兒改一個軀殼也好。貧道看她哭得可憐，又許以重金，于是承應(yīng)了下來。不過，貧道對她說，這換魂之事還得看上天的安排，機緣巧合方能成事�！�
蘇巳巳只覺得淚花已經(jīng)涌出眼眶，鼻尖酸酸的。
這個故事說到這里，她已經(jīng)明白大半了。本以為這番奇遇純屬偶然，沒料到卻是千里之外的母親為她苦苦哀求而得……
原來她還有家人，母親還惦記著她，自幼離散，她以為他們早把她忘光了。
“那位夫人最后告訴貧道說那一年鬧饑荒，迫不得已把女兒賣了，換了口糧。如今家境漸好，她與丈夫每晚都會夢見女兒，羞愧難當(dāng)，后悔莫及。她幾番輾轉(zhuǎn)才打聽到當(dāng)年是將軍府把她女兒買走�！钡拦梦⑽⒍Γ柏毜酪鄬さ侥莻�女孩子，當(dāng)天她恰巧與另一女子同時落入水中，貧道便趁機替她倆換了魂……”
原來真相竟是如此……天為？人為？實在難以說清……假如那日與她同時墜河的并非趙玉惑，她的命運又該流向何方？
“帝姬，這等換魂之事貧道一向替人守密，只是聽聞我這徒兒近日得罪帝姬，還請帝姬看在貧道這個故事的份上，留我徒兒一條性命�！蹦堑拦蒙锨吧钌钸凳�。
而立在一旁的月媚，倒是滿臉迷惑，完全聽不懂這番談話。
蘇巳巳忽然覺得心中釋然。賀珩死后，其實她看淡了許多東西，亦深知人命之可貴。
“月媚，帶著你師父退下吧�！彼龂@息道：“逝者已矣，你若償命，賀珩泉下有知也不會好受的�！�
畢竟，他們之間曾有過一段主仆之情。就算無關(guān)男女之愛，憑著賀珩的善良之心，也不會責(zé)怪她吧？
月媚沒有再說話，引著那道姑靜靜退了出去。這個時候不再來打擾，就是最好的贖罪方式。
月媚應(yīng)該懂得。
蘇巳巳躺在臥榻上有些虛脫的感覺。方才那一番對話，消耗了太多心力。
“帝姬，太醫(yī)到了。”綠宛通傳道。
她點點頭，示意太醫(yī)進來。
一陣輕風(fēng)鉆入簾內(nèi)，她心下一顫微坐了起來。
不知為何，忽然有種奇怪的預(yù)感，讓她忐忑。這段時間她心如死灰，已經(jīng)完全沒有半點知覺了，此刻的驛動倒有些復(fù)蘇之感。
她瞪大眼睛看見薛太醫(yī)躬身走進來，身后跟著一個男子。
那男子戴著藥童的青帽頭垂得很低，看不見容貌，只是身形修長行動輕緩，頗有儒雅之氣。
“帝姬，這是為臣的徒兒。”薛太醫(yī)介紹道：“最近儷妃娘娘也有孕了，我這徒兒被派去伺候，先到帝姬這兒學(xué)點經(jīng)驗�！�
“好�！碧K巳巳領(lǐng)首。
“那為臣先告退了�！毖μt(yī)道：“今日就讓我這徒兒為帝姬請脈吧�！�
她有些詫異，要知道太醫(yī)院的學(xué)徒是沒資格給主子請脈的，最多打打下手抓抓藥，薛太醫(yī)此舉純屬違規(guī)，他到底有何用意？
眼見老臣退出殿外，她倒沒有阻止，也想看看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戲？
“帝姬，得罪了……”對方倒也不客氣，驅(qū)步上前，一把握住她的玉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