糧行一直以來都交給魏庭軒打理，魏開功幾乎不會前來過問干涉，如今他親自前來，自然是因為慎重其事。
應(yīng)慕冬雖是庶出的浪蕩子，但終究是應(yīng)老爺?shù)挠H骨肉、是應(yīng)家的血脈，魏氏父子雖得其器重信任，但畢竟只是姻親，隔了一層，另外也是提防著應(yīng)慕冬，怕他來到糧行后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。
「舅父，外甥過去不曾涉事，內(nèi)心惶惑不已，日后還請舅父與表弟不吝指導(dǎo)�！箲�(yīng)慕冬不卑不亢地道。
魏開功涉事多年，不是個簡單的，他得留心應(yīng)對。
「慕冬，你真是過謙了�！刮洪_功笑著道，「今次前去燕城，聽聞你表現(xiàn)出色，還跟終南茶行的新掌柜簽下五年契約，真是不鳴則已，一鳴驚人！」
「舅父過獎了，其實馮掌柜是因為相信應(yīng)家的商譽，這才同我們簽下契約，絕非我的雕蟲小技奏效�！顾憩F(xiàn)得十分謙遜。
「唉呀！自你成親后還真是脫胎換骨，看來舅父給你牽的這門親事可真沒錯�！刮洪_功對他的改變驚嘆不已。
「鳳棲的確是好妻子，外甥謝過舅父�！惯@種相敬互捧的表面功夫，應(yīng)慕冬做來得心應(yīng)手。「不知外甥今日要做些什么？」
魏開功看了魏庭軒一眼，笑說：「你好歹是應(yīng)家的二少爺，總不能讓你做粗重活兒，不如就在柜臺跟著掌柜學習待客接單吧。」
「外甥既然來了就不怕苦，舅父盡管給我安排工作。」他志氣高昂地說：「就算是去糧倉搬卸貨物也是可以的�！�
「搬卸貨物可是粗重又危險的活兒，怎好讓你去？你過往可是被你母親捧在掌心上養(yǎng)著的，要是有個閃失，我如何向她交代？」魏開功說著，轉(zhuǎn)頭叮囑魏庭軒，「庭軒，你表哥就由你看照著，可別讓他累著了�！�
「兒子明白�！刮和ボ幑е斠灰�，說罷看向應(yīng)慕冬，態(tài)度看似親切，眼底卻映著輕蔑，「二表哥隨我來吧�！�
「有勞�！箲�(yīng)慕冬淡笑著跟了上去。
這魏庭軒的功力遠遠不及他父親，他父親的戲可好得太多太多。
連著十來日，應(yīng)慕冬都在柜臺待著，他謹守分際，未曾冒進，一切只是為了削弱魏庭軒的防心。
不過他也不是什么都沒做，這些日子他旁敲側(cè)擊地探聽著，知道之前從燕城帶回來的貨都還在糧倉，也就是說魏庭軒從燕城帶回來的東西還沒運走。
他已經(jīng)將當日那個不知名草料交給專攻藥理的祝鬼手，托他詳查鉆研，如今就等著結(jié)果出爐，在此之前，他得好好對糧行查探一番。
魏庭軒打理糧行已有兩年時間了，這糧行之中勢必有他自己的眼線和人馬，他得謹慎應(yīng)對才行。
幸好應(yīng)慕冬從前的名聲夠臭夠差，在這些人眼里，他就是個靠著應(yīng)家血脈才得以在這兒立足的廢柴，壓根兒沒人將他當一回事，十幾日下來，他們對他的警惕已經(jīng)明顯松懈了下來。
應(yīng)慕冬三不五時就從舊城區(qū)買些點心吃食，跟那些伙計套交情，正所謂吃人嘴軟，偶爾跟他們套問一些糧行的事情，他們也就說了，不過這些伙計不比掌柜，對糧行的經(jīng)營涉入有限，也都只是抱怨一些職務(wù)上遇到的鳥事罷了。
午后，他正在店前補貨，魏庭軒進來了。
雖說這糧行歸魏庭軒管，但其實他不常出現(xiàn)在店里，三五天才來一次，能如此輕松，必然是這糧行之中有他可以信任的人替他守著。
而那個人便是大掌柜高安邦。
高安邦是魏開功妻舅之子，原本這大掌柜一職合該由有十五年經(jīng)歷的胡定言接任，沒想到糧行移交給魏庭軒打理的同時，高安邦也被魏家父子從老家請來，胡定言就只能屈居于二掌柜。
為此很多人都替胡定言抱不平，可性情和順的他并無怨言，反倒勸那些人聽從并配合高安邦的指示。
胡定言是個安靜的人，本分而沉穩(wěn)，應(yīng)慕冬來了十多日，兩人也沒說上幾句話，他總是靜靜地做著他的事，就算旁人說說笑笑，他也只是微笑看著。
「二表哥，」魏庭軒走了過來，「做得還習慣吧？」
雖然他打心底瞧不起這個應(yīng)家的廢柴二少爺，可還是得做做樣子，假意關(guān)心。
「都好�！箲�(yīng)慕冬一邊將米袋里的白米舀進缸里，一邊說道：「大伙兒都對我極好，不必擔心�！�
「是嗎？」魏庭軒下意識看向在柜臺后理帳的胡定言，「那就好，那個胡二掌柜……你最好離他遠一點�！�
應(yīng)慕冬微怔，「怎么說？」
魏庭軒冷哼一生，「他啊，是個自命清高之人，對二表哥你嗤之以鼻，之前聽說你要到糧行做事，就到處放話說不想跟你共事�！�
聞言，應(yīng)慕冬挑了挑眉。
「他是老掌柜的侄子，以為老掌柜告老后就能接任掌柜一職，所以心里一直不平，常對高掌柜陽奉陰違。」魏庭軒忿忿不平地道，「要不是他是老掌柜的侄子，姑父又囑咐要好生照顧著，我早想讓他離開了。」
應(yīng)慕冬在心中冷笑，魏庭軒平時對他從來只是虛應(yīng)敷衍，如今突然跟他說了這么多，還不斷針對胡定言說他的不是，目的顯然只有一個，就是離間他與胡定言。
他相信胡定言確實是應(yīng)老爺特意交代過要好生照顧的人，否則魏庭軒早已將他弄走，斷不可能留著他。
不過，為什么魏庭軒不希望他跟胡定言接觸？
不管怎么樣，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，看來他得在胡定言身上花點心思了。
「二表哥，你忙�！刮和ボ幷f完了胡定言的壞話，拍拍應(yīng)慕冬的肩膀，「我還有要事找高掌柜�！拐f著，他頭也不回地往里面走去。
應(yīng)慕冬撇過臉，發(fā)現(xiàn)在柜臺后理帳的胡定言神情冷凝地看著他……
應(yīng)慕冬才踏進院子，柳鳳棲便興高采烈的沖出來�！笐�(yīng)慕冬！應(yīng)慕冬！」
在長歡院里除了小燈跟永興，再無別人時，她都是這樣叫他。
應(yīng)慕冬一點都不覺得惱，反倒有種說不上來的親切感跟親密感，看著她那燦爛得彷佛夏陽般的笑臉，他感覺一整天的辛勞都消失無蹤了。
「出來了！出來了！」她迫不及待地抓著他的手，將他往屋里拉。
屋里靠花窗的地方有個桌子，上頭擱著一個大皿，是用來養(yǎng)辣椒的，她把棉花平鋪，倒入一些水，再把種籽均勻撒在上面。
「你看！」她高興得像是個急著跟爸爸分享的小女孩，「長出小白腿了！」
他看著那大皿上冒出白芽的種籽，唇角一勾，很是替她高興，說真的，他本來還以為長不出來的。
「恭喜你成功了，看來快有辣椒可以吃了�！�
「沒那么快�！顾f著，一臉歡喜地趴在桌上，笑盈盈地看著那一盤冒芽的種籽，「雖然不知道它們是什么種類的椒，可是小時候都長得好可愛喔！」
聽見她用「小時候」來形容這些抽芽的種籽，應(yīng)慕冬覺得她更可愛。
「看見它們冒芽，就好像看見自己的孩子一樣。」她自顧自地說。
「自己的孩子？」
「是呀！」她一臉認真地說：「看它們一天天的長大，不就像是父母親看著孩子長大一樣嗎？」
「可它們不會叫爹喊娘�！�
她一頓，不滿地皺起眉頭，「你真是缺乏想像力�！�
「你以后要吃它們，還要把它們做成醬，什么父母會吃掉孩子，又拿孩子的血肉當醬？」他眼底閃過一抹促狹。
聞言，柳鳳棲啞然。
「你真討厭，把我的喜悅還來啦！」說著，她用身體擠開他。
她可愛的反應(yīng)教他有股想將她抱在懷里用力搓揉的沖動。
當然，這只能想不能做，他答應(yīng)過，絕不會在她點頭之前碰她。有些人就是慢熟型，急不得。
「接下來呢？」
她白他一眼，「什么接下來？」
「抽白芽了，那接下來要怎么做，你的辣椒孩子們才會長大、開花結(jié)果？」他認真地問。
「當然是等它們的芽抽高一點，再把它們種到土里�！顾f著，移步往門口，指著院里靠東墻的地方，「那個地方日照充足，我應(yīng)該會種在那里�！�
「嗯�！顾c點頭，沒說什么。
「你要對我的辣椒好一點�！顾Z帶警告地說，「不然我可不分你吃�！�
他挑眉一笑，「你該擔心的是元梅跟元麒吧？他們老往咱們院子里跑，難保不會……」
「對齁！」經(jīng)他提醒，她可真有點緊張起來了，「看來我得先警告他們才是�！�
「不如不要讓他們來算了�！顾嶙h著，「之前我白天休息時，常被他們吵得難以成眠�！�
「不行！」她想都不想地否決他的提議，「他們來這兒時多開心，怎么可以不準他們來，再說你的書房在那頭，我們在這頭玩，不至于吵到你吧？」
他濃眉一蹙，「誰說吵不到？我只是不好意思說罷了。」
原來他們一直打擾到他休息嗎？
從前不知道他晚上都去做些什么事情，柳鳳棲還不會感到抱歉，可如今她知道他晚上都去了哪里，自然對于擾他休息一事覺得內(nèi)疚。
「你……你怎么都不說？」
見她這樣，他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，試著輕描淡寫以減輕她的歉疚感，「其實也還好，罷了，你喜歡就讓他們來吧！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你喜歡他們來嗎？」他打斷了她。
柳鳳棲沒多想地點點頭，「雖然有點困擾，但我還挺喜歡的，他們給我?guī)砗芏鄻啡ぁ！固崞鹉莾蓚�孩子，她眼底有著溫柔。
「樂趣？」
「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，也沒半點依靠，礙著身分又不能想去哪就去哪，兜來轉(zhuǎn)去也就只能在這宅子里。」說著，她不禁嘆了一口氣，「這宅子再大，也總讓我覺得自己像是籠中鳥，幸好大嫂常帶兩個孩子來玩，我才有點事情忙�！�
她是真心感激也喜歡莊玉華帶著兩個孩子來找她，會忙會累是一定的，因為他們每次來，她就得拿出十八般武藝滿足他們。
給他們說故事，教他們做美勞、畫畫，再帶著他們?nèi)嗝鎴F做吃食……她簡直像是安親班老師，可正是因為有他們，她覺得生活很充實，常常一個不注意大半天就過去了。
大戶人家女眷的日常很無聊，很乏味且一成不變，說句實在話，根本是在浪費生命，要不是有他們?nèi)靸深^來叨擾，她應(yīng)該早就悶出病了吧？
「若你喜歡他們來，就別顧慮我了，你開心最要緊。」
聽見這句話，柳鳳棲心窩一熱，他這句話是說沒什么比她開心還重要嗎？她的歡喜憂愁，他真是這般在意？
「還有，」他神情正經(jīng)嚴肅地看著她，「別管什么身分不身分，你若想出去就出去，只要別落單，平安回來就好。」
他明明是封建時代的男人，卻給了她很大的包容、彈性、空間跟自由，雖說有時覺得他嘴巴有點賤，可他其實非常的尊重她。
成親至今，他仍睡在書房，也沒強迫或期待她做任何事，以二十一世紀的話來說，他根本就是個「神隊友」。
「謝謝你�！顾鄣籽鷿M感激，「衷心的。」
他深深一笑，「不客氣，衷心的。」
夜里，柳鳳棲隱隱約約聽見院子里傳來聲音。
她翻身坐起，細細地聽了一會兒，確定不是自己聽錯，于是起身走出內(nèi)室，隔著花廳的窗往外打量。
深更半夜，長歡院里雖已無光，但因為是十六，月光照在庭中倒也明亮。
此時，東墻邊有人正拿著鋤頭整地，再定睛一看，竟是應(yīng)慕冬。
她一驚，立刻回到內(nèi)室隨手抓起袍子披上，然后便打開花廳大門，走到廊前。
應(yīng)慕冬并沒有發(fā)現(xiàn)她，他專心地整著東墻邊的那塊地，不時抬手抹著臉。
他……他這是在幫她整理園圃！
白天在糧行做事，晚上偶爾還要去舊城區(qū)兜轉(zhuǎn)兩圈的他，居然趁著夜半時分為她整地，天��！這樣的男人教她如何不動情？
這種活就算是舍不得她做，他也可以吩咐下人動手，他卻自己來，根本是蓄意撩撥她的心弦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應(yīng)慕冬似乎整好地了，他面向東墻、背對著她。
柳鳳棲看不見他的神情，但光是看著他的背影，她就能感覺到他此時是愉悅的、滿意的。
她不自覺地移動腳步，一步步走向他、接近他，走到他身后時，她發(fā)現(xiàn)雖是深夜，他卻是汗流浹背，單衣濕淋淋地貼黏著他的背，在月色下她能清楚看見他背部的線條……
似乎察覺到身后有人，應(yīng)慕冬猛地轉(zhuǎn)頭，看見是她，微微瞪大了眼睛。
「我已經(jīng)很小心了，結(jié)果還是把你吵醒了�！顾D(zhuǎn)過身來，懊惱地一嘆，「看來驚喜沒了�！�
柳鳳棲太感動，一時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應(yīng)，只是木木地站在那兒。
「可惜啊，我本來打算今晚把籬笆一起弄好，明早聽你興奮尖叫的�！顾Ａ苏Ｑ�，抹開從額頭流進眼睛的汗水。
為了聽她尖叫，他大半夜里起來掘土整地，這樣哪是什么紈褲浪蕩子，根本是個可愛的笨蛋好嗎？
為什么要對她這么好？真是太卑鄙了！
誰說驚喜沒了？要不是大家都睡了，她一定會尖叫的。
無法尖叫的興奮情緒化為實質(zhì)動作，她撲進應(yīng)慕冬懷里，一把抱住他，緊緊地將臉貼在他胸口。
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應(yīng)慕冬一驚，他一身的汗跟泥土，又臟又臭，怎好讓她這樣貼著？
「別……」他想推開她，「我一身濕，又臟又臭……」
「不臭�！顾昧Φ乇ё∷�，語氣堅定，「一點都不臭�！拐f著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竟忍不住掉下眼淚。
這跟以前不一樣，不是悲傷的眼淚，不是憤怒的眼淚，更不是失望沮喪或悔恨的眼淚，而是發(fā)自內(nèi)心感到喜悅、幸福的眼淚，是彷佛重獲新生般的眼淚。
之前她一直覺得老天爺在耍她，可現(xiàn)在她感謝祂讓她遇上了應(yīng)慕冬。
「唉�！顾p嘆一聲，「你要抱我不反對，可我這一身……」
「我不在乎�！顾糜悬c任性卻又撒嬌的語氣說：「就算你一身豬屎，我都不在乎�！�
聽著，他忍俊不住地一笑，「老天爺啊，你這么一說，我都好像聞到味道了�！�
柳鳳棲抬起臉，兩只眼睛定定地看著他。
「你哭什么？」他挑眉。
「我感動�！顾孤实氐馈�
他眼底閃過一抹迷人的狡黠，「多感動？」
「就是很感動呀。」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動。
他頸子一低，兩只如熾的黑眸深深地注視著她的雙眼，「有感動到想做我名副其實的妻了嗎？」
迎上他那閃爍著異采的眸子，她胸口一悸，耳根一熱，本能地松開原本環(huán)抱著他的手。
可就在她松手的同時，應(yīng)慕冬那沾著泥土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捧住她的臉，低頭吻上她的唇瓣。
她先是呆住，然后羞澀地想推開他，他卻不讓她掙脫，一手捧著她的臉，一手扣著她的腰，給了她一記熱情如火的長吻。
她推著他的胸膛，力氣卻極小，不可否認，她喜歡他的吻，熱情卻讓人生不起一絲絲邪思，自己全身的細胞彷佛都在發(fā)出舒服的喟嘆。
漸漸地，她的腦袋里只剩下一個想法—— 就這樣吧，就這樣接受老天爺給她的新身分、新人生、新關(guān)系，以及……新感情吧！
她已經(jīng)沒什么可損失的，卻不想再有任何的遺憾。
正當她想勾住他的脖子以回應(yīng)他的時候，身后忽地傳來永興的聲音，「啊！」
聽見外頭有聲音而出來察看的永興瞬間醒了，他驚呼一聲，也硬生生打斷了應(yīng)慕冬跟柳鳳棲成親以來第一次的親密接觸。
柳鳳棲羞得推開了應(yīng)慕冬，尷尬地轉(zhuǎn)身想回屋里，應(yīng)慕冬拉住她的同時，狠狠地瞪了眼永興。
這小子，自己在院里干了那么久的勞力活兒也沒見他醒，他才跟柳鳳棲親熱了一下，這小子就跑出來了。
讓主子那么一瞪，永興暗叫不妙，他不安地撓撓臉，抓抓脖子，「那個我……我什么都沒看見……」
他這么一說，柳鳳棲更羞了�！肝宜X去！」掙開了應(yīng)慕冬的手，她飛也似的往屋里跑，砰一聲關(guān)上房門。
煮熟的鴨子就這么飛了……雖然不想將柳鳳棲比做鴨子，但應(yīng)慕冬此刻的感覺便是如此。
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氣，兩只眼睛像是要殺人似的望著永興。
永興害怕地后退了兩步�！付贍斶@一身，看是要沐浴一番了吧？我這就去備水！」說罷一溜煙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