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手藝最好的銀匠程奇,索性關了店面,在家里專心制作首飾。
他工藝頂尖,做過最奢華的,是上任硯城主人娶親時,為新娘訂制的一頂鳳冠。
鳳冠上裝飾了九只鳳凰,每只口中銜著一串珠寶,包含兩顆珍珠,黃寶石、藍寶石各一塊,周圍襯著用五十六片翠鳥羽毛點出的如意云片,十八朵以珍珠、寶石所制的梅花環(huán)繞其間。
婚禮當天鳳冠上的鳳凰展翅、尾羽飛翔,身姿舒展,靈動得栩栩如生,讓全城的鳥兒們都羞慚,好幾日不敢揚羽飛翔。
婚禮過后,木府送來一個小木盒,打開后有塊小小的銀。
銀塊雖小,但品質上佳,用來抽成細絲,比先前用過的各種銀都來得柔軟好用,制作出的花絲竟能更光亮。
更神奇的是,木盒里天天都會出現(xiàn)一塊這樣的好銀。
程奇很是珍視,不敢貪多,知道這賞賜的意義比銀的價值更重千千萬萬倍。
但是,公子魔化歸來后,木盒不再出現(xiàn)銀塊,而是偶爾流出濃黑腥臭的液體,他心生懼怕,就將木盒埋在庭院角落,忐忑的觀察。
那已是一年多前的事,埋下的木盒沒有異狀,他也漸漸淡忘。
這些日子以來,填塞腦中的,是要獻給姑娘的婚冠。
姑娘初到硯城時,程奇曾做點翠簪送去木府,用的是翠鳥背部的羽毛,這部分顏色鮮艷、紋理較細,還講究活時拔取,制成簪子后翠色欲滴,綺麗奪目。
簪子送去不久,就有硬眉硬眼的灰衣人來到,帶他進木府。
清麗的姑娘很和善,先謝謝他贈與的簪,夸贊他的手藝,略顯嫩紅的軟軟指尖輕觸點翠,翠色陡然脫離,羽毛環(huán)繞著姑娘舞動,很快聚合成十幾只全身翠藍、腹部紅棕、喙嘴尖尖的翠鳥。
“點翠雖美,但拔羽后的翠鳥,很快就會死去!
她將手中無翠、金絲敲壘的簪插入絲綢般的黑發(fā)中。
“程師傅手藝高超,即使沒有點翠,這簪子仍能讓人愛不釋手!
聽到姑娘這樣說,程奇往后就不再用翠羽,做出的首飾竟比之前銷售得更好,遠近的商人都捧著黃金或白銀,搶著要訂他做的首飾,這些年來供不應求,生意比以往興隆。
因為感激,這次要做的婚冠,他格外用心,反復想了又想。
相比金銀,姑娘更喜歡用鮮花做簪,他要是用金絲掐編冠底,再堆出枝與葉,冠沿用圓潤珍珠裝飾,取小珍珠做珠簾遮面,到婚禮當天,取開得最嬌艷的鮮花搭配……
想著想著,手臂微微一痛。
他漫不經心,隨手抓了抓痛處,仍想著婚冠樣式。
只是,抓過的地方痛楚稍淺,別處卻又痛了起來。
那痛,像是有極小的針,戳進肌膚里,雖不厲害,卻也惱人。
程奇擰著眉頭,回神環(huán)顧,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個兒竟被蚊群包圍,灰淡淡的纖小飛蚊紛紛落在他衣衫外的肌膚上,尖尖口器刺入,引發(fā)痛楚。
啪!
他用力一拍。
一只蚊慘死掌下,殘軀貼在那處,肢節(jié)破碎。
雖然拍死一只,但蚊子數(shù)量太多,就算拍打一整夜也消滅不完,程奇身上各處都癢痛起來,不知被咬了多少處,再也不能專心,只能起身去拿艾草條,點燃后在屋內走動。
艾煙飄飄渺渺,蚊群飛散開來,往屋外飛去,退到院子里去。
夏季有蚊不稀奇。
只是,這數(shù)量明顯比往年多,咬時還更痛。
程奇走到門邊,愕然發(fā)現(xiàn)庭院角落,蚊群密如黑柱,嚇得他連連倒退幾步,艾草條落在地上,隔著陣陣艾煙,密集的蚊群愈來愈稀薄,漸漸飛散遠去。
半晌后,他抬起手來,楞楞看著肌膚上的殘尸,寒意漸漸從背脊爬起,被蚊子們咬過的每個地方,如被星火灼過,癢痛感鉆得深深的。
他想起來了。
剛才蚊群聚集處的下方,土里埋著當初公子賞賜的木盒。
。
四方街廣場上,有群青年男女在練習扯鈴。
髹涂了艷艷紅漆的扯鈴,隨著雙手的巧妙控制,扯鈴在棉繩上轉啊轉,再繃繩拋起,紅艷扯鈴有的飛高、有的飛低,如似空中拋灑紅花。
比拋灑鮮花更勝一籌的,是扯鈴雕有哨口,大哨口的發(fā)出低音,小哨口的則發(fā)出高音,眾多扯鈴響起時,高低音相互應和,聲音嘹亮破云霄。
平時扯鈴是嬉耍,這時卻正經得很,不敢有所怠惰。
姑娘大婚那日,扯鈴隊會跟隨在婚轎后,一邊行走一邊將扯鈴拋高,接住后就以各種身段做出“平沙落雁”、“仙人過橋”、“左右望月”、“鯉躍龍門”等等花樣。
那時,要是表現(xiàn)得好,就能受到夸贊,但要是出了差錯,肯定要羞得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。
其中有一個俊俏青年,跟一個嬌美少女,相互看了許久,眼中雖都有情意,但年輕最愛爭強,都使出渾身解數(shù),誰也不愿落了下風。
扯鈴在棉繩上愈轉愈快,一時竟分不出勝負。
少女咬了咬唇,喊了聲:“換!
“來了!”
友伴喊著,拋出另一個扯鈴。
少女姿態(tài)曼妙,拋接間換了扯鈴,速度沒有放慢,聲音一改先前嗡鳴,變做清脆響亮的鈴聲,嵌在四個哨口的鐵片,隨鈴轉陣陣連響。
隨即,少女雙手一翻,將疾轉的扯鈴抖出。
青年揚了揚了眉,沒有猶豫,接住拋來的扯鈴,原先的扯鈴仍在繩上,運起雙鈴來仍游刃有余,嗡鳴與鈴聲共響。
眾人不由自主的喝采。
“好!”
少女仍不服氣,又喊了聲:“再來。”
又一個扯鈴拋來。
她接住后,左手拉高過頭,右手靠近鈴軸往下拉,扯鈴滴溜溜的由下順繩往上溜,三十六個哨口鐵片齊響,在四方街廣場回蕩,不論是離得近的,或是離得遠的,都轉過頭來探看。
震動的鐵片,映著艷陽,在她滲著薄汗的俏臉上添了點點銀光。
“漂亮!”
有人喊道,不知夸的是技藝,還是少女容貌。
青年雙眼發(fā)光,彎起的嘴角似笑非笑,運著繩上雙鈴,一拋高、一放低,再靈活轉身接得妥妥的,做了個“鷂子翻身”。
人群再發(fā)出贊嘆。
“好身手!”
“再耍一個來瞧瞧!”
眾人鼓噪著,青年踏步上前,預備要再接她的扯鈴。
少女雙手平開,棉繩一緊,鈴聲大作的響鈴飛起。
運著雙鈴的繩,輕巧兜繞過來,眾人的心都往上提,沒有一個敢喘氣,轉眼間三鈴都落在青年繩上,他眉飛色舞的一笑,再要轉身……
“啊!
凌亂的鈴聲蓋過輕呼。
青年倏地抽手,把手連著棉繩落地,原本靈動有秩序的扯鈴,失去控制后各自滾開,隨著滾速愈來愈慢,響聲也逐漸消失。
“可惜!”
“技巧還缺點火侯!
“再練練吧!”
人們興致來得快,去得也快,視線逐一轉開。
青年卻低著頭,神情有些古怪的看著手背。
“怎么了?”
友人好奇問,知道他本事很高,這次失手并非尋常。
他皺了皺眉。
“被蚊子叮了。”
“蚊子?”
眾人難以置信。
“你皮粗肉厚的,是多大的蚊子,能叮得你松手?”
他仍看著手背。
“叮得很痛!
他強調。
少女收了把手與棉繩,抬手擦了擦額上的汗,眼光一直沒有離開他。過了一會兒,她鼓起勇氣,走到他身邊探問。
“你沒事吧?”
她問道,看出他的失手與技巧無關。
“沒事,”
他終于移開視線,望著紅彤彤的臉蛋,一時間竟羞澀起來,沒有運鈴如飛時的自信。
“這季節(jié)就是蚊子多。”他說。
相比之下,她就主動得多。
“我這兒有香囊,可以防蚊!
她從腰間解下香囊,拉開系繩,露出里面曬干的藥草。
“這里面有艾草、薄荷、藿香等等,我每年夏天都戴著,從來沒被蚊子叮過!
她拉起系繩,把香囊塞給他。
“喏,給你。”
大手握著香囊,因為他的體溫,讓藥草的氣味更濃了些。
“給了我,蚊子不就要叮你了?”
“沒關系,我不怕蚊子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她陡然一驚,原地蹦了幾寸高。
“。
青年連忙握住香囊,在她身旁繞啊繞。
“很痛吧?”
她點著頭,痛得眼淚汪汪,一手摀住手臂,反復摩挲痛處,試圖減緩那針尖深刺般的疼。
“我很少被蚊子咬的!
她委屈的說。
“快,把香囊收回去!
青年說道,生出憐香惜玉之心,鼓出滿腔勇氣。
“別怕,就讓蚊子全都來叮我就好了!
他這么說著,一只飛蚊就嗡嗡飛來,落在他猶有汗水的頸間。
“別動!”
她喊著。
小手舉起,揮了下去。
啪!
未能刺破肌膚的蚊,慘死在她手上。
只是力道沒拿捏好,祛蚊太急,他頸間被拍得紅了一大片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
她尷尬收手,在裙上輕搓,蚊尸碎碎落下。
“沒關系!
他不覺得疼,至少沒有蚊子叮那么疼,只覺得頸間發(fā)燙。
“香囊你拿好!
有幾只蚊子落在她發(fā)間、衣衫上,他連忙替她揮手去趕。
她沒再拒絕,握著香囊,人往他身邊靠,幾乎要貼入他胸膛。
“這么一來,我們都不怕被蚊叮了!
借口共用香囊,能夠站得這么近,她心中泛甜,臉色嬌紅。
情愫初萌,他護著她,大手揮趕飛蚊,縱有不識趣的飛蚊,越過他防衛(wèi),叮咬他或她,兩人卻都覺得沒那么痛,不說破香囊功效有限。
除了他們,人與非人們都唉唉慘叫。
“唉啊!”
“痛!”
“蚊子太多了!”
痛叫聲跟拍打聲此起彼落,蚊多如薄霧,硯城上籠罩一層灰霧,人與非人都受罪,被叮咬得又跳又罵。
啪!
茶莊學徒被叮得渾身痛癢,拿不穩(wěn)手里的茶壺,滾燙的水灑出,潑得店主跟客戶滿頭滿臉,燙得眼睛都看不見,慌忙間撞倒櫥柜,幾組珍藏的好茶具摔碎,店主頭疼臉疼身疼心更疼。
啪啪!
賣現(xiàn)炸油條的,揮動長長筷子,身前油鍋熱燙燙,蚊子穿過飄移熱氣,鉆進衣衫里叮咬,痛得他胡亂扭動,雙手隔著衣衫亂打,沒發(fā)現(xiàn)一鍋油條都炸過頭。
啪啪啪!
營業(yè)中的酒樓連忙關門關窗,想要保護客人,但蚊群早已飛入,整棟樓上上下下飛著,盤桓的嗡鳴回蕩,不論是客人或是伙計,已經被叮的大嚷叫痛,還沒被咬的提心吊膽想躲,店內你推我擠,桌椅翻倒、杯碗破碎。
還有人好心,卻辦了壞事。
看蚊子落在陌生人臉上,趕忙拍下去,對方卻已被咬,還莫名挨了一掌,當下氣惱不已,抓住動手的那人吵了起來。
學堂里的孩子們,沒有心思習字,不論發(fā)須皆白的夫子怎么安撫,全都坐不住,有的鉆進課桌下,有的推門跑出去,有的哇哇大哭直喊娘。
連墳里的鬼也無法幸免,因為少去肌膚,蚊子叮在骨頭上痛得更是錐心難忍,紛紛踹開棺材蓋,抖著壽衣跳啊跳,陪葬的金銀叮叮當當落下。
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……
不論人與非人,都慘遭飛蚊肆虐。
除了木府之外。
。
一匹匹上好布料,在木府庭院里展開。
原本,姑娘到了哪處庭院,花草為了討她歡欣,就會開得最茂盛,但今日為了挑選制作婚服的布料,花與草都低垂成軟毯,連顏色都不敢顯露,就怕干擾她選色。
姑娘對這件事很慎重。
所以,木府里里外外,人與非人們也很慎重,個個嚴陣以待,不敢有半點差池。
信妖怕灰衣奴仆們,也會干擾選色,于是把自己分成很多片,一個個都化為素白丫鬟們,輕手輕腳的傳遞布匹,逐一展現(xiàn)開來。因為是婚服,用的是喜慶的紅,但顏色略有不同,沒一會兒庭院里就鋪滿深深淺淺各種紅。
庭院中央的素白大紙傘,遮蔽燠熱烈日,傘下有張精致圈椅,椅上坐著膚色黝黑、體魄健壯,名聞遐邇的馬鍋頭雷剛。而在他胸膛上依偎的,是雙眸澄澈,一身素雅綢衣,貌似十六歲,也如十六歲少女般,眷戀情人擁抱,嬌聲輕語的姑娘。
“這匹布好看嗎?”
她仰望著,眼睫輕眨,粉唇柔潤,軟潤小手把玩著他以銀煉系在腰間,從來不離身的獐牙解繩鉤。
身為馬鍋頭,他長年領著馬隊出入硯城,沿途山路崎嶇,為了保證貨物能安全,總用繩索綁得很牢靠。只是,綁時牢靠,解時就難,所以需要用上解繩鉤。
他原本用的,是牛角磨制的解繩鉤,解大結時容易,小結就不易。
她心細如發(fā),何況又最是在乎他,相戀初時就送他這以銀包裹,綴以絞絲銀線,盤為靈動龍頭的獐牙,說獐牙解繩最易,且能避邪,即使他離開硯城,遇見什么有歹意的人或非人都能逢兇化吉。
這是實惠用物,加上有她殷切祝愿,為了讓她安心只能收下,之后用來解大結或小結都輕而易舉,他配戴久了就已習慣。
相戀已久,擁抱的姿勢很熟練,銳利的獐牙從不曾刺傷她,而她微微側著臉,既能看布匹顏色,也能看見愛人的容顏,嬌小身軀貼合他衣衫下陽剛的線條,被他的擁抱呵護,用體溫暖燙著。
見他不言語,她用肘輕輕一頂,嬌嗔的說道:“我問你呢!
他彎唇微微一笑:“好看!
“上一塊你也說好看!
俏臉佯怒,眼里卻都是笑意。
“今日我們看的每匹布,你都說好看!
“真的都好看。”
他實話實說。
“你分得出嗎?”
她不肯善罷干休,非要問清楚。
“是茜草、蘇枋、檀木染的紅好看,還是朱砂跟水銀染的銀紅好看?或是金罌染的深橘紅好看?抑是紫梗染的胭脂紅好看?”
被提及的布匹深感榮幸,凌空飛起,無風自繞,徹底展現(xiàn)顏色,競爭得很激烈。
她繼續(xù)數(shù)著。
“還有牡丹的紅、朱槿的紅、玫瑰的紅、桃花的紅、茶花的紅……”
她愈是數(shù),愈是忍不住笑,說到茶花時,已經笑倒在他胸前。
“真的都好看!
他開懷大笑,笑聲朗朗,又湊在她嫩薄的耳邊說道:“跟你一起看,就都好看。”
她嫩臉酡紅,雙眸凝望他的眉目。
“你這是打發(fā)我?”
“不是!
“真的?”
“我是信你。”
他說道。
“好!
她笑得更嬌,臥回寬闊胸膛。
有好一會兒,兩人都不說話,無聲勝有聲,相擁便知情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