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頭兒難得帶妹子在身邊呀。」其他捕快也跟著起哄。
「我真是荊家的妹子�！剐√锫牭剿麄冋f話，主動(dòng)答道：「我們荊家村家家戶戶都有親戚關(guān)系，往上追三百年，八哥哥算是我的遠(yuǎn)房表哥。」
再編�。≡傺莅�！荊大鵬很想將她扔出墻外，免得她繼續(xù)妖言惑眾。
「頭兒，」閻勇樂得幫頭兒編派任務(wù)�！讣热皇亲约颐米�，又是個(gè)活潑不怕生的姑娘，你們扮夫妻去查案是最適合不過了�！�
「查案？」小田抱著火腿，眨了眨眼睛，不解地望向荊大鵬。
「這邊說話�！骨G大鵬示意她往旁邊的小房走去。
房間里有桌，有椅，有睡臥的炕，她又是好奇地滾著眼珠子張望。
「哇，這里是專門關(guān)犯人的地方嗎？」
「關(guān)犯人有大牢，審問犯人在公堂�！骨G大鵬冷冷地指著凳子道：「你如果不坐下來，想去這兩個(gè)地方之一，我馬上帶你過去�！�
「唔�！顾怨缘刈聛�，放下火腿和大包袱。
「你幾歲？」
「十六�！�
「你去年十六，今年也十六？」
「我去年又不認(rèn)識(shí)大鵬捕頭您，您怎知我去年十六？」
「你該不會(huì)是每年都十六歲吧？」
「好啦，十八歲�？梢詥�？」她笑嘻嘻地。
他不欲再跟她爭(zhēng)論無謂的年齡問題。她看起來稚嫩，扮起他的老婆可能嫌小，但這無妨，只需在裝扮和言行間多加留意即可。
「你幫衙門做事，我放你一馬，不跟你追究騙錢之事�！�
「騙啥錢？都跟你說四十九次我冤枉了。」她照例撅小嘴給他看。
「好�！顾舱绽湫o她看�！纲u豬的鐘九財(cái)你還記得吧？他被你砸破了頭，包得像一顆粽子到衙門來告狀，我立刻去找他來�！�
「他誰呀？他要認(rèn)錯(cuò)人了，我豈不冤上加冤。」
「這件是南坪的案子。」他一一道來，同時(shí)注視她的眼神是否閃避害怕。
「東邑還有被甩了巴掌的李六，被踢了那話兒的張水，北關(guān)是被揍了肚子的趙同，西丘縣則有兩起案子……」
「好啊，你去找他們來對(duì)質(zhì)，我就在這邊等�！顾哪抗夂敛晃窇�，直直跟他四目相對(duì)�！改阏�?guī)滋�，我就等幾天，別忘了供我吃住喔。」
「你！」他握緊拳頭，很壓抑地不去用力捶桌子。
說到底，現(xiàn)在是他有求于她，她便有恃無恐了。
衙門辦案并非僵固不知變通，有時(shí)也會(huì)有所取舍，相較于打人重傷甚至可能是蓄意殺人的重大刑案，她的騙錢小案可以暫時(shí)擺到一邊去。
「一句話，衙門請(qǐng)你辦事，愿不愿意？」
「要幫忙可以，我要這只大火腿。」
「只要這個(gè)？」
「還有，不能再找我麻煩�！�
「只要你不再被我抓到在路上騙人錢財(cái)，我絕不再打擾你。」
「嘻，那我騙人感情呢？」她眨眨長(zhǎng)長(zhǎng)的睫毛，拋給他一個(gè)媚笑。
「你若想要大火腿，」他對(duì)她的笑容無動(dòng)于衷�！妇偷寐犖业脑捴也榘福粶�(zhǔn)自作主張，也不準(zhǔn)亂說話�！�
「知道了�！顾χQ起右手掌，以手心向著他。
「做什么？」他瞪著她白白的手心。
「擊掌為誓啊，不然我怎知道你是不是騙我，回頭又要抓我。」
「我荊大鵬說話算話，不需做擊掌這種幼稚無聊的舉動(dòng)�！�
「口說無憑，這種事也不能立字據(jù)吧。」她不斷地?fù)u晃自己的手掌。「好嘛，手伸出來啦，要拍一下才算數(shù)�！�
他勉強(qiáng)伸出手掌，她的小手立刻拍了過來，清脆響亮的啪一聲，輕輕的刺痛感，有點(diǎn)柔軟，也有點(diǎn)粗糙，很奇怪的一只小手掌。
他縮回手。天色已暗，他尚未點(diǎn)起燭火，兩人臉色顯得朦朧不清。
「石井鎮(zhèn)有三十里路，我們明天一大早天沒亮就得上路。你今夜留下來，我會(huì)跟你說清楚查案的細(xì)節(jié)�！�
「我先送大火腿回去，順便跟阿溜他們說一聲，馬上就回來。」
「你回去就不回來了呢？不行�！顾豢诜駴Q，順手搶下桌上的大火腿。
「還有，你跟我查完案后，我再給你火腿�！�
「你說話不算話！」她睜大眼睛�！改阏f要給我火腿的！」
「我沒說不給你火腿。按常規(guī)，事成后才結(jié)算工錢�！�
「哇！大鵬捕頭是無賴！」她惱得嚷道：「你都擊掌了，小心你的手會(huì)爛掉，指頭一根根掉下來。我不幫你了！我要走了……」
「頭兒！頭兒！」一個(gè)衙役敲門道：「外面有一個(gè)小孩說要找你。」
「一定是阿溜！」她跳了起來。
「阿溜是你弟弟？」荊大鵬問道。
「算是吧�！顾涣餆熅团芰顺鋈ァ�
什么叫做「算是吧」？他扔了火腿，跟著她飛快的腳步來到衙門外。
昏黃暮色中，只見街上幾個(gè)矮小的身影齊齊向她跑來。
「姊姊！」
「毛球！」小田蹲下身，抱住了撲過來的女娃，驚喜地道：「七郎，你們?cè)趺磥砹�？阿溜，我不是說等我回去嗎？」
值班的衙役掛起燈籠，好奇地往這邊看過來，荊大鵬示意他進(jìn)門去。
一共是三個(gè)孩子，毛球是女娃，約七、八歲；另一個(gè)叫七郎的男童比毛球小一點(diǎn)；還有抱著手臂、斜睨著眼看他的阿溜。
「姊姊你沒回來，阿溜說一定要來找你�！蛊呃砷_口道。
「姊姊你不要出門啦，毛球要姊姊陪毛球�！姑蛉鰦傻�。
「不行啦，傻毛球�！顾嗳嗝蛴譂庥趾诘念^發(fā)，微笑道：「姊姊要掙錢啊，這樣大家才有飯吃，生病了也有錢買藥，再給毛球做一件新衣裳，好不好？」
「我才不要小田給我買藥！」說話的是阿溜，不在乎地道：「死不了啦，熬個(gè)幾天就過去了�！�
原來生病的不是爹，是阿溜？可荊大鵬再怎么看，都覺得阿溜完全沒有病容，是一個(gè)跑跳自如、手腳靈活、體氣充足的健康小少年。
「好了，別吵了�！剐√镎酒鹕�，牽起毛球和七郎的手�！肝覀兓厝チ恕�，我的包袱！」
「你忘了答應(yīng)我的事？」荊大鵬伸手擋住她�！覆幌胍獔�(bào)酬了？」
小田猶豫了，她得花多少錢才能買到那只大火腿啊。
「而且你反悔的話，」荊大鵬面不改色，冷冷地道：「你的手不只會(huì)爛掉，手指頭一根根掉下來，還會(huì)被狗啃了吃去�！�
「咦！」她驚訝地看他，捏捏牽著的兩只小手掌�！改銈兟�，這就是大鵬捕頭，他會(huì)嚇小孩，還會(huì)放狗吃人呢�！�
「大鵬捕頭！」毛球和七郎不但沒被嚇到，反而興奮地道：「阿溜說的是真的，是會(huì)抓壞蛋的大鵬捕頭！是我們常常唱的南坪鐵捕耶！」
面對(duì)仰望他閃閃發(fā)光的稚氣瞳眸，荊大鵬忽然感到很不自在。
「喂，你說話啊。」小田拿指頭戳他的手臂。
「嗯�！顾Z氣嚴(yán)肅地道：「我請(qǐng)你們的姊姊跟我去查案，明天很早就要出門，所以她不回去，等事情辦好了，她就會(huì)回家�！�
「小田不是公人，她為什么要跟你去辦案？」阿溜質(zhì)疑道：「她沒功夫，沒有防身刀劍，遇上兇險(xiǎn)怎么辦？」
「我們只是去查問事情，不會(huì)有危險(xiǎn)�！骨G大鵬道。
「查問事情，那不就是探子？萬一被揭穿了，會(huì)被人打死的�！�
「大鵬捕頭武功高強(qiáng)，阿溜你放一百個(gè)心！帶大家回去了。」小田勸了阿溜，又笑問道：「你們吃了籃子里的包子了嗎？」
「姊姊沒回家，我們不吃。」毛球和七郎異口同聲道。
「傻瓜！」小田往兩個(gè)孩子的頭頂揉了揉，笑道：「別餓肚子，回去趕快吃，那都是大鵬捕頭的娘和嫂嫂做的，有肉包、菜包，還有甜甜的芝麻包、豆沙包，饅頭和烙餅也好香的，快回去吃�！�
「哇！」孩子們歡呼。
荊大鵬看著他們單純歡喜的笑容，年紀(jì)那么小，卻是跟著姊姊一起生活，便問道：「你們的爹娘呢？」
「我們沒爹娘，我們只有小田。」阿溜語氣冷淡，然而說到小田二字時(shí)，不覺流露出驕傲自豪的神情。
搖晃的燈籠火影里，他見三個(gè)孩子衣衫破舊，縫縫補(bǔ)補(bǔ)，但還算潔凈，頭發(fā)也梳理得整整齊齊，不見臟亂。
原來，她跟嫂嫂姊姊村人要小孩穿過的舊衣，扎成了一個(gè)大包袱，說是要幫荊大爺縫百衲被、做布簾子，其實(shí)是給他們穿？
「去拿�！顾苯娱_口道。
「拿啥？」她不解地回頭看他。
「扛著豬腿走了一整天的路，就變豬腦袋了？」
「嘻！大火腿？」她露出笑容，轉(zhuǎn)身跑進(jìn)衙門里去。
「姊姊？姊姊？」毛球和七郎驚慌地想要跟她走。
「你們姊姊去拿東西，等一下就出來�！骨G大鵬忙阻止他們。
「喔。」毛球差點(diǎn)撞上他的腿，怯怯地抬起頭來，又低下頭，然后又抬起頭，往他看了看，終于說出心里的話：「大鵬捕頭，你好高喔�！�
「我們長(zhǎng)大就會(huì)變高�！贡让蜻�矮的七郎也仰頭看。「可大鵬捕頭比其他人都還高，他站那么高，不知道可以看到什么？」
毛球大膽地扯扯他的衣擺�！复簌i捕頭，你在上面看到什么呀？」
「我看到……」他抬起眼簾，他看到的月亮比他們近了好幾尺，手稍微伸長(zhǎng)些，就能碰到高聳的黑瓦白墻，同時(shí)也可以看到屋檐和墻壁夾角里藏著的一窩雛燕。
「燕子�！�
「燕子？」兩個(gè)小童好奇地睜大眼，連阿溜也看了過來。
「我抱你看�！骨G大鵬說著便伸手到毛球的腋下，牢靠地抱住她，將她高高舉過他的頭頂，讓她面向那窩燕巢�！缚吹搅藛�？在角落那里�！�
「咦！黑黑的不清楚……」毛球找了下�！竿郏】吹搅�，是小燕子，一團(tuán)團(tuán)的像毛球，他們也是毛球耶�！�
「毛球！」小田剛跑出來就聽到毛球的叫聲，又看到荊大鵬抱著她，以為是大人欺負(fù)小孩，急得大喊道：「荊大鵬你——」
「我怎樣？」荊大鵬冷冷地轉(zhuǎn)頭。
「姊姊，我跟大鵬捕頭一樣高了。」毛球讓荊大鵬放了下來，開心地跑到姊姊跟前�！高@里有燕子耶。噓噓，小聲些，它們好像在睡覺。」
「哈哈。」小田干笑一聲，掩過尷尬。
荊大鵬放下了毛球，又看到七郎期待的滾圓大眼，他沒有二話，也將他舉高瞧燕子。
「好小喔！真是小毛球耶�！蛊呃上铝说�，興奮地和毛球討論起燕子。
「你要看嗎？」荊大鵬轉(zhuǎn)向站在一邊的阿溜。
「哼。」阿溜別過頭。
「過來，踏我的手。」荊大鵬微蹲下身，雙掌往上交迭舉在腹前。
阿溜低下頭，伸腳往地上踢了兩下，畢竟孩子心性，按捺不住好奇心，再一踢，就轉(zhuǎn)身跑了過來，左腳一蹬，右腳跳上他的大手掌，他隨即提起力氣將阿溜兩腳舉高，阿溜亦敏捷地以雙手攀在墻邊觀看燕窩。
「呵……」當(dāng)阿溜從大鵬捕頭的手掌跳下來時(shí)，小大人的傲氣不見了，而是轉(zhuǎn)成了童稚的天真笑容。
「這是大鵬捕頭送我們的大火腿喔。」小田趁機(jī)宣揚(yáng)好人好事。
「哇！」孩子們欣喜大叫。
「火腿是熟的，阿溜你拿回去切下來就可以吃了�！�
「不能吃。我們先吃包子，這要收起來�！拱⒘锵駛�(gè)大哥似地指示。
「好，我們等姊姊回家再吃。」毛球乖巧地回應(yīng)。
「火腿拿回去后吊在梁上�！骨G大鵬向阿溜說明：「免得被老鼠還是貓狗咬了。要吃的時(shí)候再拿下來切塊，沒吃完的仍然用油紙?jiān)�，吊回梁上保存，你�?huì)做吧？」
「我都十一歲了�！拱⒘镉�?jǐn)[了臉色給他看。
十一歲？看起來好像還要再大些，或許是孤兒，不知道年紀(jì)吧。
「這包袱也拿回去。」小田手里還提著她的大包袱。「哎呀，太重了，我明天再拿回去�！�
「包袱我背得動(dòng)�！拱⒘镒н^大包袱，直接甩在背后。
「我們拿火腿嘍�！蛊呃珊兔蛞黄鹑グ岽蠡鹜取�
「來�！剐√镄Φ溃骸肝覀円黄鹫f，謝謝荊捕爺�！�
「謝謝荊捕爺�！勾蠹引R聲道謝，連阿溜也說了。
荊大鵬灼身似的燥熱感又出現(xiàn)了；他又沒做什么，他只是借花獻(xiàn)佛罷了。
他故意望向大街，揮揮手道：「好了好了，天黑了別在外頭游蕩，都回家去�！�
「大鵬捕頭，青山常在，綠水長(zhǎng)流，咱后會(huì)有期！」毛球和七郎揚(yáng)起憨甜的童嗓，笑呵呵地離開。
怎講起江湖話來了！荊大鵬嘴角抽了下。若非這兩個(gè)小的還抬著火腿，一定會(huì)擺出奇怪的招式來。呵，不用說，這一定是他們的好姊姊教的。
他轉(zhuǎn)頭看她，與她一起目送三個(gè)孩子消失在大街底的轉(zhuǎn)角。
「我包袱里還有包子，給你當(dāng)晚飯。你去剛才那間衙役休息的房間等我�！�
「我晚上睡那里嗎？」小田問道。
荊大鵬這才想到過夜的問題。他三天不在衙門，打算留下來翻翻卷子，陪兄弟們值夜，但又怕她溜走，自是要帶在身邊看緊她；然而哪有捕快不帶「妹子」
回家，讓她睡衙門的道理？況且他怕她再跟兄弟們多說一句話，又不知道要編出什么「荊家八哥哥和妹子」的故事來。
所以，他只能帶她回住處睡。
可惱啊，今夜他真的要打地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