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淡一個轉(zhuǎn)折后，尾音收進(jìn)鼻腔。琴聲隨即又起！歌聲改而由喉嚨低蕩出來，半收半放，像呻吟又像呢喃，特別帶了一分傭懶，彷若在耳邊輕訴，又似是在撩撥心坎。低蕩中帶著嫵媚，沉懶里散發(fā)出幾分性感。
唐伯夫雙臂交胸，倚著墻，興味盎然地注視臺上唱歌的那女郎。一進(jìn)門他就注意到那女郎了，發(fā)現(xiàn)新慧星似地驚喜，眼睛為之一亮，緊緊地盯著不放，眼光一直沒有移開過。
臺上那女郎，一分風(fēng)情二分性感三分傭懶，可柔可媚，亦邪亦莊，難得的又清純可麗�？磁�，他從來沒有失準(zhǔn)過。臺上那女郎，絕對稱得上是“絕色”；就是這種女人才迷人，如天使又似惡魔，清純與邪氣并生，最是讓人銘心不忘。
像這樣的女人，他應(yīng)該不會錯失掉，奇怪他以前怎么沒有在店里見過？他轉(zhuǎn)頭向一旁的經(jīng)理，對他招個手說：“成裕，這個女的以前我怎么沒見過？是你找來的？”
“是�。∥铱此Σ诲e的，就作主將她簽下。事情一忙，倒忘了先跟你提一聲�！本銟凡拷�(jīng)理莊成裕走到唐伯夫跟前，掛著一臉笑容回答。他半偏著頭，帶著欣賞的表情流連舞臺一巡－－隨即回過頭朝唐伯共努努下巴，邀功似地諂笑，志得意滿，意有他指說：“覺得怎么樣？我的眼光不賴吧？這回可真是挖到寶了�！�
“嗯，的確是塊寶！”唐伯夫目光對準(zhǔn)舞臺，鑒賞甚么珍物似地滿意地點(diǎn)頭。
“識貨的當(dāng)然是寶，不識貨的就當(dāng)是石頭。”莊成裕換了一副口吻說：“說真的，當(dāng)時決定用她，我還真覺得有點(diǎn)冒險呢！”
“怎么說？”
“女人嘛！變幻莫測。你別看她在臺上這樣性感嫵媚，待會下了臺見了你就知道。她根本還不算是個‘女人’，骨頭比肉還多，比個國中生好不了多少。誰知上了臺、唱起歌，味道全出來了，風(fēng)情撩人，媚到骨子里了。我想來店里的，都是識貨的，就大膽簽下她。再說，她的歌喉實(shí)在真的不錯�！�
“聽你這么說，我對她更好奇了�！�
“怎么？有興趣？”俱樂部經(jīng)理露出詭異的笑容。
唐伯夫笑而不答，不置可否。他并不是見了每個女人都好，他有他的挑剔；最起碼，像那個打“天霸王”賭烤香腸的臭毛頭就不行－－個性不好不說，臉蛋、身材、氣質(zhì)樣樣不及格；做為一個女人，那毛頭還有待商榷。
“你啊，還是這種態(tài)度！”俱樂部經(jīng)理搖頭說：“到底甚么樣的女人你才看得上眼？你真該好好談個戀愛安定下來，只要你真正喜歡上一個人，你就會了解愛情的美好了。”
“是嗎？它真有你說的那么偉大神奇嗎？到底是沐浴在愛河中的男人，見解特別不一樣。依我看，愛情只是一個名詞罷了，而且還是抽象的�！碧撇蜥蜿堑乩砝砬f成裕的衣領(lǐng)，拍拍他的肩膀，無所謂的笑了笑。
莊成裕還待說甚么，他搖手阻止他，淡淡丟下一句說：“別忘了，我可是結(jié)過婚的。”
他轉(zhuǎn)頭又去注視臺上的女郎。一曲相思情了，女郎橫手朝琴鍵一劃，劃下最后一個休止符。場內(nèi)爆出熱烈的掌聲，女郎緩緩起身曲膝還禮。他目不轉(zhuǎn)睛地盯著舞臺，燈光太暗了，他只看見一襲桃紅鮮明的輪廓。那身影他越看越覺得眼熟，下意識上前兩步，想探個究竟。
小桃紅噙著笑下臺，迎面向他走來。她身著一龔低胸圓領(lǐng)緊身的泳裝型桃艷禮服，開著高叉；外罩同顏色貼身及地的薄紗。線條畢露，深淺凹凸一覽無遺；卻又展現(xiàn)出干凈、優(yōu)雅的風(fēng)情。
她顯然沒有仔細(xì)注意和她迎面相向的唐伯夫。人那么多，她根本無法費(fèi)神一一去招呼；臉上的笑，也祇是一種籠統(tǒng)的禮貌。她甚至有些恍惚，俱樂部昏暗的燈光，滿滿是令人窒息的空氣。
她無意識地對迎面的那個人微笑、又微笑，驀然聞到一股熟悉的惡心香味，心頭一震，不禁睜大眼睛，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臉－－
“是妳？妳在這里做甚么？”陰森的聲音先喊了起來。音調(diào)里充滿了驚訝、詫異，不相信與錯愕。
“唐伯夫？你又在這里做甚么？”謝阿蠻更是震驚。像是被針刺了一下，被蛇咬了一口，起了一身戰(zhàn)栗，死不相信地盯著那朵噩夢一樣尾隨的黃玫瑰。
唉！噩夢！噩夢！怎么好死不死會往這地方又撞見了這只公孔雀？
“廢話！這家店是我的，我不在這里要在哪里？”唐伯夫仍是一臉氣急敗壞，神情幾分狼狽。
他的狼狽是有理由的。他作夢也沒想到，剛剛那個性感傭懶、風(fēng)情撩人的“絕色”，竟會是這個骨頭比肉還多的臭毛頭！他一向不曾看走眼，偏偏這回卻……實(shí)在絕頂荒謬透了！
謝阿蠻卻比他更震驚和狼狽。在這種地方碰到這只公孔雀已經(jīng)夠槽了，天曉得他竟然還是這家店的老板！實(shí)在太荒謬了！
上回她還那么臭屁干脆地保證他們絕不會再有機(jī)會碰見，誰知不過才兩天，便狹路相逢。衰�。∷焓盅谧∧�，栽了大筋斗似的懊惱和沮喪。
“過來！”唐伯夫粗魯?shù)貙⑺系叫菹⑹�，鎖上門。
“你要干甚么？”謝阿蠻皺皺鼻子，有些心虛。
“妳怎么會往這里？”唐伯夫劈頭問的還是這句。聲音仍然氣急敗壞。看來，他還處在震驚的余蕩中，無暇細(xì)想太多。
謝阿蠻懊惱和沮喪則仍未消，低著頭，作賊被逮似地反問他說：“你又怎么會在這里？”
“廢話！我是這家店的老板，當(dāng)然會在這里！”
“老板？”剛剛他也是這么說。她懷疑地打量他；她不是懷疑他的能耐或這件事的真實(shí)性，而是，她怎么從來沒有聽人說過？她下意識地脫口說：“我怎么沒聽說過？你騙我的吧？”
唐伯夫兇狠地瞪了她一眼�！皧厸]聽說的事還多著呢！”
說的也是。她連他和佟曼蕓的事都是瞎碰到的，不曉得還有多少爆炸性的新聞她聽都沒聽過。但她想，知道佟曼蕓這個人存在的大概也沒幾個，否則關(guān)于唐伯夫的斐短流長應(yīng)該會更刺激熱鬧。
“我問妳，妳到底怎么混進(jìn)來的？”唐伯夫咄咄逼人，對她的出現(xiàn)似乎很冒火。
“請你措詞客氣一點(diǎn)！我是憑實(shí)力被錄敢進(jìn)來的。”謝阿蠻生氣地反駁他，隨即沒出息地縮縮脖子，又低下頭去。
唐伯夫?qū)λ耆珱]了耐性，不是一臉輕視就是拿她當(dāng)仇人，全然沒有花花公子迷人精魂的風(fēng)流倜儻；他對她更是絕對沒有紳士風(fēng)度的，也絕對沒有公孔雀的優(yōu)雅氣質(zhì)，展現(xiàn)的完全是最惡質(zhì)的那副臉孔。
為甚么會這樣？她又沒有招他惹他，更沒有欠他，憑甚么要挨他那臭水溝似的臉色？
平常他一副公孔雀的惡心風(fēng)騷樣，好歹對周旁的女人多少還有點(diǎn)尊重，假模假樣的紳士風(fēng)度，但他一點(diǎn)都不尊重她，對她惡聲惡氣，兩副標(biāo)準(zhǔn)雙重尺度，這未免欺人太甚了！
謝阿蠻這樣想的時候，唐伯去已朝她逼來，在她發(fā)鬢旁輕蔑地吹氣，將她貶得一文不值說：“實(shí)力？那樣要死不活地隨便哼唱兩句就叫實(shí)力？妳未免也太自我膨脹了吧！如果真有那么簡單，外頭那些人都不必混了！妳以為會哼個兩句就能站在舞臺上受人膜拜？妳以為隨便玩?zhèn)�樂器就夠資格搞音樂？告訴妳，妳還差得遠(yuǎn)哪！充其量祇是只混在天鵝群里的丑小鴨，濫竽充數(shù)罷了！”
這番刻薄又毒辣的話刺得謝阿蠻全身起痙攣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眼淚沖到眼眶，瀕臨潰堤的邊緣。她努力逼退眼淚，倔強(qiáng)地抬高下巴，不服輸?shù)卣f：“天鵝也不是一開始就是一只天鵝的�！�
等著瞧吧！就沖著他這些話，她發(fā)誓，她一定要讓“黑色搖滾”在大賽中奪魁，大放異采，證明她真的是有實(shí)力的。到那時，她會要他把今天說的這些話，一字一字給吞回去！
“妳還當(dāng)真以為妳會變成一只天鵝？憑甚么？就憑妳滿嘴口齒不清、不知所云的咕噥和這身低俗的穿著？”唐伯夫輕蔑依舊。他嫌惡地盯著謝阿蠻那身線條畢露、獨(dú)樹風(fēng)格卻干凈優(yōu)雅的裝束，隨便抓件衣服丟給她，說：“把衣服脫掉！看妳那身不倫不類的穿著就有氣！”
他又逼前兩步，猛捏住她的臉頰，像是有甚么深仇大恨，使勁搓掉她嘴上的口紅說：“才多大，化甚么妖冶的濃妝！全都給我擦掉！”
“你有病��！”謝阿蠻使勁甩開他，臉色一陣羞憤。她抹抹嘴唇，厭惡地說：“你管我穿甚么！我高興涂抹打扮，不行嗎？我為甚么要聽你的？”
“妳不聽也得聽。我可不希望有任何低俗的歌手，破壞我店里的格調(diào)�！庇掷溆直拇�，再一次毫不留情的剌入謝阿蠻的要害。
太過分了！謝阿蠻全身再吹起痙攣。她握緊拳頭，怒氣沖昏了頭，口不擇言說：“你自己成天像只公孔雀，風(fēng)騷愛現(xiàn)、賣弄性感，自以為風(fēng)流倜儻，一身名牌的垃圾，那就叫有品味？像你那樣學(xué)女人愛打扮，追求流行，還擦那些撈什子的古龍水，制造空氣污染，那樣就是有格調(diào)？還有你胸前那朵惡心的黃玫瑰－－那也是品味格調(diào)嗎？告訴你，你才是我見過最風(fēng)騷低俗的男人！”
她真的、真的氣昏頭了，一股腦兒把該說或不該說的全都宣泄出來。說完，便立刻后悔，卻又倔強(qiáng)地不肯認(rèn)錯，僵立在那里。
“這就是妳對我的不滿？”出乎意料的，唐伯夫并沒有如她想象那樣的暴跳起來。他祇是陰沉的盯著她，眼神帶著慣有的邪佻�！肮兹福繆叾际沁@樣看我的？既然妳這么注意我，想必妳也很�；笪业牟势涟�？”聲調(diào)半諷刺半戲弄，掌握甚么把柄似的從容，且充滿了陰謀。
他早知道謝阿蠻就是那個飄忽視線的來源，當(dāng)然也知道她對他的不屑。
本來他們?nèi)绻辉儆鲆�，也許從此相安無事，甚么意外都不會有。偏偏冤家路窄，她竟一頭栽進(jìn)他的地盤來！
不過，這其實(shí)也沒甚么，祇要她識相，他就不追究。偏偏她倔強(qiáng)難馴，一點(diǎn)都不知進(jìn)退。
“你以為你真的是萬人迷，每個人都會為你�；�？”謝阿蠻斜橫他一眼，撇撇嘴角不屑道；有點(diǎn)言不由衷。但在這種情勢下，她怎么能承認(rèn)，唐伯夫的確令她感到有些目眩？
對她的尖酸，唐伯夫置若罔聞。他剛才說那些話，帶有些試探的意味。他也不知道他為甚么會那樣，祇是下意識的反應(yīng)。他應(yīng)該生氣的，又覺得犯不著跟這個臭毛頭一般見識。
“妳下次不用來了！”他打定主意，祇要她乖乖放棄，他就放她一馬。本來這也不是她該來的地方。
“為甚么？你沒有權(quán)利這樣做！”
“我有！別忘了，我是這里的老板。”
“就算你是老板也不能任意作決定。我跟莊經(jīng)理簽有合約，你趕不走我的！”謝阿蠻理直氣壯，不肯退讓。
“妳別想拿合約壓我。妳別忘了，妳可還是個高中生……”唐伯夫陰陰一笑，笑得卑鄙又陰險。
“那又怎么樣？”謝阿蠻不由得一絲心虛，仍嘴硬的說道：“你自己還不是一樣！你可別忘了你的‘身世’－－”
“我的‘身份’？”唐伯夫挑挑眉，根本不將謝阿蠻的威脅放在心上。他學(xué)她的口吻滿不在乎說：“那又怎么樣？我跟妳是不一樣的，我們的‘身份’不一樣……”他狎近她，聲音放低，要她放明白。
謝阿蠻默不作聲。兩相威脅，倒霉的的確還是她。他們立場不同，麻煩也不同，真要豁出去，恐怕她會死得比他更難看。
“沒話說了吧？”唐伯夫雙手抱胸，睨著謝阿蠻說：“妳還是乖乖放棄，我就不再追究。以妳的水準(zhǔn)，本來就不夠格在‘維瓦第’駐唱，妳沒有自知之明，我卻不想壞了俱樂部的水準(zhǔn)�！�
甚么嘛！這只可惡的公孔雀－－她又沒招他惹他，他憑甚么這樣輕蔑她，踐踏她的奠嚴(yán)？就沖著他這分刻薄，她甚么也不管了，就是要賴著不走！
“我說過了，你趕不走我，我和俱樂部簽有合約�！彼崞鹉懱翎叺鼗仨撇颉�
“妳－－”不等唐伯夫開口，她搶先堵住他的嘴，一鼓作氣說：“如果你把我解約，我就把你跟‘瑪?shù)つ取氖虑檎f出來，告訴你太太－－”
“妳敢－－”唐伯夫臉色陡變，額暴青筋，咬牙切齒。他狠很抓住她的手，幾乎捏碎她的腕骨。
“你……放手！”謝阿蠻心底害怕起來；手痛得使不出力。
其實(shí)，她并不是非在“維瓦第”駐唱不可。本來，不用唐伯夫開口，知道他是“維瓦第”的老板后，她唯恐避他不及，早有走人的打算。她才不想以后的日子，不時地在俱樂部撞見他。她“害怕”唐伯夫，不愿和他扯上糟糕的關(guān)系。天生萬物，一物必為一物所擒所克，她遇見唐伯夫就像老鼠撞見貓，倒霉的時候多，縱曾有甚么綺麗的遐想，也被吹得煙消云散，更何況她一向看他不順眼。
說實(shí)在，她實(shí)在不愿意“惹”唐伯夫。
但他實(shí)在欺人太甚，害她氣昏了頭，口不擇言，不曉得自己說了甚么，結(jié)果做出與心愿相違的事�，F(xiàn)在騎虎難下，唐伯夫又一張黑煞臉，恨不得吞了她，她進(jìn)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“妳敢那么做，我就殺了妳�！碧撇蛴√冒祷�，整個人顯得又陰又沉。他將怒氣收斂進(jìn)眸底，露出比刀鋒還要冷峭銳利的寒意。
他的手仍狠狠地抓著謝阿蠻，變本加厲地使勁，像是想將她的腕骨折斷似。謝阿蠻痛得掉淚，又氣又恨，模樣凄慘，又可憐兮兮。
“放開我！”她邊掉淚邊喊：“你既然怕別人說閑話就別做��！敢做不敢當(dāng)，祇會欺負(fù)弱小，算甚么東西！”她試圖掙扎，卻是更加痛徹心肺，眼淚鼻水糊成一塊了�！澳悴皇钦f你太太甚么事都知道嗎？你也從未瞞她任何事嗎？既然如此，又何必怕我把事情告訴她－－啊－－”
她每說一句，唐伯夫就懲罰以地多用力一分，她痛得大叫，話幾乎說不出來，求饒似地看著他。
“放開找！”她可憐兮兮地妥協(xié)求饒�！拔疑趺炊疾徽f，可以了吧？這里以后我也不來了，就當(dāng)作沒這回事，我也不認(rèn)識你－－這樣總行了吧？”
本來，她應(yīng)該堅不求饒，一副倔強(qiáng)不可欺凌的凜然模樣，才符合堅毅的美少女形象。但“痛”的感覺可是很真實(shí)的，她的骨頭沒有那么硬，嘴巴越硬吃虧越多，她就越倒霉，撇清了也好。
而且，她感覺得出來，“佟曼蕓”是唐伯夫的“忌諱”。他不惜傷害她就為了保護(hù)佟曼蕓抽象的不受傷害，再跟他唱反調(diào)下去，搞不好他真的會殺了她。
還是早早撇清得好，省得受無妄之災(zāi)。
謝阿蠻打定了主意，但唐伯夫絲毫沒有放開她的意思，力量又加重了幾分。
“我已經(jīng)認(rèn)輸了，你說甚么就都聽你的，你可以放開我了吧？”折腕似的痛苦，讓她倔傲不來。不過，其實(shí)，她并非真的那么沒骨氣，祇是沒有倔傲的理由。她根本不屑當(dāng)傳聲筒，散布唐伯夫的小道消息，便藉此退一步。
祇是，她沒想到，情況會這么窩囊；也沒想到，唐伯夫會這么兇狠地對待她。那不是男人該有的風(fēng)度，真正的男人，是不會傷害女人和弱小的。
她學(xué)乖了不再多話，咬著唇忍住疼痛，臉上被淚水汗水鼻水糊得花容變色。唐伯夫看她似是痛得快承受不住了，哼了一聲放開她。
可他沒有忽略她怨恨痛惡的眼神，本來意欲作罷，頓時改變主意，陰森說：“我改變主意了。既然簽有合約，我也不能強(qiáng)制趕妳走，妳還是照常在俱樂部駐唱吧！”
“為甚么？怎么突然－－”謝阿蠻錯愕地抬頭，破哽的嗓聲，仍心有余悸地微顫。
“為甚么？”唐伯去做作地反問�！皧叢皇强诳诼暵曊f和俱樂部簽了合約嗎？我祇是依約行事，有甚么不對嗎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謝阿蠻驚疑未定，猜疑地看著他。
剛剛還威脅恫嚇，千方百計想趕走她，現(xiàn)在卻突然改變主意，不知道他又在玩甚么詭計了？唐伯夫這么做一定有目的，他絕對不會無緣無故改變主意。究竟是為甚么？
��？該不會是－－謝阿蠻心頭猛一震。
她下意識退了兩步，忙不迭搖頭搖手說：“我在這里會給你們添麻煩的，也會讓你們?yōu)殡y。我答應(yīng)解約，我以后不會再來，所以－－”
“太遲了！”唐伯夫見她洞穿他的企圖，陰陰一笑，說：“本來，一開始如果妳識相一點(diǎn)，乖乖放棄，那就甚么事也不會發(fā)生，偏偏妳不自量力。這全是妳咎由自��！”
“我說過了，我甚么都不會說，而且也愿意放棄這個工作，以后不會再來了，當(dāng)作一切都沒有發(fā)生過。這樣還不行嗎？你根本不必將我拴在身邊，監(jiān)視我，我不是那種長舌婦大嘴巴！”謝阿蠻無力地低喊。
唉，噩夢！唐伯夫之所以改變主意，讓她在“維瓦第”駐唱，就為了藉此監(jiān)視她、控制她的行動。他不相信她的“保證”；祇要她在他的監(jiān)視下，他多的是辦法對付她。
“妳以為我會相信妳？”他面無表情。
“我沒有必要騙你！再說，我若真的‘心存不軌’，你根本防不勝防－－在俱樂部的時候你可以監(jiān)視我沒錯，但除此之外呢？你怎么防備？所以，你根本不必這么做。更何況－－”
“更何況怎樣？”
“沒甚么�！彼�(dāng)然不會傻得告訴他，她巴不得離他越遠(yuǎn)越好�！翱傊�，我會自動消失，離你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所以你不必?fù)?dān)心我會揭發(fā)你的秘密－－”
“我當(dāng)然不會擔(dān)心。我會隨時注意妳的一舉一動－－隨時！妳懂這個意思吧？”唐伯夫俯低了臉，靠近謝阿蠻，發(fā)出陰惡的吐氣聲。
“你－－”情勢完全逆轉(zhuǎn)了。先前唐伯夫百般輕蔑想趕走她，她賭氣硬是不走！現(xiàn)在她祇想逃得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他卻企圖將她拴在身邊當(dāng)人質(zhì)。
不－－不祇是“企圖”，他確實(shí)要這么做。他會像幽靈一樣，隨時監(jiān)視著她的一舉一動；她會淪陷在他的控制下，完全失去了“自由”。
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？追根究柢，都是那個黃昏惹出的麻煩。如果那個黃昏，她不走那個河堤。就不會撞見公孔雀和瑪?shù)つ鹊暮檬�；如果黛咪不吹那聲口哨和亂叫，那么唐伯夫就不會看見她，今天這一切也就不會發(fā)生了。
“我還是不明白－－”她沮喪地嘆一大口氣，困惑地?fù)u頭�！捌鋵�(shí)你并不怕你太太知道你的所作所為，因?yàn)槟阏f你甚么事都不會瞞她，而你做的那些‘好事’，相信你太太也早有所聞。所以你阻止我說你的閑話，根本是沒有意義的舉動，完全無濟(jì)于事－－”
“那是我的事，妳不需要明白�！碧撇驒M眉一掃，射她一箭冷眼。
“那么你根本沒必要出此下策‘監(jiān)禁’我！”謝阿蠻忍不住叫喊起來�！八﹤�人質(zhì)在身邊，你不覺得很麻煩嗎？更何況，我一點(diǎn)也威脅不到你的生活－－”
“不！妳知道的夠多了�！�
“我說過我甚么都不會說，我會自動消失！再一個月我就可以脫離那所三流高中，到時候兩手一擺，就永遠(yuǎn)不會再見了。而我也不會再在這里出現(xiàn)。這不就是你希望的？你還有甚么不放心的？我對你的事根本沒興趣，也根本不可能威脅到你�。比螒{謝阿蠻喊得聲嘶力竭，唐伯夫還是不為所動的樣子。她煩躁急了，一急又口不擇言起來，說：“你到底要怎么樣？我又沒有招你惹你，也沒有欠你，憑甚么要受你左右？”
唐伯夫挑眉了，陰著臉斜視她一眼。每當(dāng)他出現(xiàn)這種神情，大抵心里都有些卑鄙陰險的盤算。
“妳別忘了跟俱樂部的合約！還是，妳想毀約？”他不慍不火地說道。因?yàn)樘届o了，反倒讓人覺得不寒而栗。
謝阿蠻被他逼得無處可逃，認(rèn)栽似地垂下頭。
“唱就唱嘛，誰怕誰！反正我也沒做甚么見不得人的事，你要監(jiān)視就監(jiān)視吧，我不在乎。再說，你也不能對我怎么樣，我根本不必怕你。我祇要盡量避開你就好了，那樣就不會有麻煩了。雖然你是這里的老板，但我們的立場是平等的，你沒有權(quán)利干涉我的一切，所以我也不用擔(dān)心你會使甚么詭計。總之，沒甚么好怕的�！彼参孔约�，往好的地方想。無奈的口吻，卻像極了招供的嫌犯。
因?yàn)槟菍?shí)在是下下之策。她并不喜歡和唐伯夫會面相處，那讓她全身不自在。貓捉老鼠的游戲并不好玩－－起碼，對她來說，一點(diǎn)意思也沒有，祇有提心吊膽。
她其實(shí)是沒理由怕他的，卻就是不情愿與他相對。
天生萬物，一物必克一物，她對他沒有倔強(qiáng)的理由，耍不出骨氣，祇剩下一臉沒出息的窩囊相，當(dāng)真情何以堪！她自己都覺得很凄慘。
而她并不喜歡那種感覺－－可以說，很討厭！在唐伯夫面前，她是自己，又不是自己，有種意志被主導(dǎo)控制的感覺，滋味很不好受。而且還老是得提心吊膽，像老鼠見著貓一樣，總無法抬頭挺胸，得躡手躡腳似的。
這也許都該怪她撞見了唐伯夫的“風(fēng)流好事”。因?yàn)樗懒瞬辉撝赖拿孛�，心里對他產(chǎn)生了負(fù)擔(dān)，是以不自覺地被矮化了，但這又沒道理！她握有唐伯夫的把柄，面對他卻莫名其妙地感到壓力，好像被抓住把柄的人是她自己。
太荒謬了！這老天不知是怎么算的！難怪自古以來，那些知道別人秘密的人，都活不長。
“妳覺悟吧！”唐伯夫又挑了挑眉，要笑不笑地扯扯臉皮，扯出一張貓臉，邪氣里摻了幾分惡質(zhì)的魅力。
就是這張邪里帶魅的臉使人迷，謝阿蠻卻背脊發(fā)冷，不寒而栗。她還是想不懂，唐伯夫?yàn)樯趺匆氨O(jiān)禁”她的理由。那樣做根本沒意義；她其實(shí)沒有“監(jiān)視”的價值。而因?yàn)椴欢�，她更加疑惑難安。
“隨便你吧！”地放棄逃脫的掙扎，認(rèn)了�！安贿^，我相信，你很快就會明白，我根本沒有‘監(jiān)視’的價值。我怎么也不可能和你太太扯上關(guān)系。自然也不會破壞你們的和諧。而你那些韻事，早也不是新聞，自然也不需要我傳誦－－”她頓了一下，吐了口氣，頹喪說：“我真的真的想不懂。你到底為甚么要這樣做？欺負(fù)人很好玩嗎？”
“我說過了，那是我的事，妳不需要明白�！碧撇蛎济关Q，又露出一張貓臉。“再說，我完全是依照合約行事，妳不必有被迫害妄想癥。就像妳說的，我們的立場是平等的，我也不能對妳怎么樣……”他放慢了說話的速度，欲言又止，而且，竟然笑了起來。
看過貓笑嗎？－－沒有，對吧？貓是不會笑的。唐伯夫那樣一張貓臉，浮著那樣不該笑的笑，不僅陰森，而且恐怖；笑得讓謝阿蠻毛骨悚然！
她的眼皮在跳了，不好的預(yù)感，惡運(yùn)的前兆。唐伯夫沒忽略她身上的痙攣，貓臉仍然掛著令她毛骨悚然的笑，靠近了她，甚至，伸手去碰她。
她身體猛然僵住，起了一粒一粒的疙瘩，從腳底一直冷到頭頂，寒栗冷遍全身。〞
“你要干……甚……么……”她牙齒上下打顫，聲音抖得幾乎都扭曲了。
“放心，我不會對妳怎么樣的。我也不能對妳怎么樣的，不是嗎？謝－－阿－－蠻－－”
唐伯夫用黏得可以發(fā)膩的嗓音在她臉頰秀磨娑，一字一字帶著疙瘩。更且由喉嚨里吹氣似地逼喚出她的名字，像私語一樣呻吟的腔調(diào)，宛如洞悉她甚么弱點(diǎn)似的邪侯語氣，簡直讓她的心臟發(fā)麻。
完了！她最怕的事終于發(fā)生了。唐伯夫知道了她的“弱點(diǎn)”－－
被唐伯夫看出弱點(diǎn)，無異自尋死路。她原以為他甚么也看不出來，但聽他那種語氣，她知道，大勢已去。
他知道了，她“怕”他，畏怯靠近他，害怕聞到他身上的氣息；她也不喜歡“別人”靠近她，挨近她身體。她有心理性的潔癖。
日常生活中，這潔癖并沒有多大的妨礙，也長期一直潛伏著。但不知為甚么，一碰到唐伯夫，它就蘇醒發(fā)作。那大概是她下意識對公孔雀的嫌憎，他身上沾染了太多令人窒息的脂粉香。
愛情充其量不過是半下流的玩意，她其實(shí)不該太認(rèn)真。且唐伯夫要怎么游戲人間也是他家的事，與她無干，她大可不必受波及影響，又沒有她的事。但事與愿違，碰到他她就覺得不舒服，因憎生畏，因厭轉(zhuǎn)怕，形成了一種負(fù)擔(dān)，而無法坦然自在。
他看出了她這弱點(diǎn)，成為掌握她的把柄。她想著想著，不禁又起了一陣痙攣，偷眼去看他，正撞他邪氣的眼神，一時回避不及，起熱病似地呼吸困難起來。
就這樣窒息死掉算了。她絕望地想。
但他是怎么知道的？怎么看出來的？
黛咪種種譏她對愛情的冬烘態(tài)度，大抵都是她這種下意識的潔癖作怪的關(guān)系。然而，她又沒有標(biāo)明在臉上，也沒有甚么舉止異常，唐伯夫如何能洞穿知曉？
她蹙著眉，瞪著唐伯夫，眼光不自覺地流露出戒慎疑猜。唐伯夫揚(yáng)揚(yáng)眉，更挨近她，她觸電似地，條地后退兩步，張大著眼，神經(jīng)緊繃地防戒著，又覺得呼吸困難起來。
“妳別每次我一靠近妳，就一副呼吸困難的樣子行嗎？上次妳也是這樣一副呼吸困難的表情縮在墻角，我真的那么可厭嗎？”漫不在乎的語氣，漫不在乎的表情，漫不在乎的諷笑，流露著令人憎厭的了然自得。
你有這個自知之明就好。她在心里回答。嘴上卻說著：“沒辦法，誰叫你那么‘香’，要不中毒很難的。”
“哦？沒想到我身上的氣息會讓妳那么容易沉醉！”
“你別胡說！世上就是有你這種人，才會害我染上潔癖！”
“潔癖？”唐伯夫又挑眉了，嘴角的陰險勾得很明顯。
完了！謝阿蠻懊惱地捶了自己一拳，又一副嫌犯招供的無奈屎樣。
黛咪蓋棺定論批她說她對愛情種種偏頗走火的觀點(diǎn)，都是因?yàn)楸Ｊ剡^了頭而扭曲愛情的面目而形成的；對愛情的態(tài)度也因?yàn)樘嗖磺袑?shí)際的幻想，而完全走樣。所以下意識有潔癖的傾向，對愛情不以為然過了頭，才衍生出那些對愛情冷嘲熱諷的走火入魔態(tài)度，把愛情瞧得甚么都不是－－
去他的香蕉黛咪！
她是有心理性的潔癖沒錯，那是因?yàn)樗v求“含蓄”的美。而她懶得解釋，她當(dāng)然不懂－－那個“外國人”，跟她說破了嘴也不會懂，她又何必浪費(fèi)口舌，干巴巴地解釋她為甚么看不順眼自命為風(fēng)流才子情種的惡心男人！
就像這只公孔雀－－世上就是有像他這種沒有節(jié)操的男人，才會使愛情淪喪成半下流的玩意。她才會因憎生厭，轉(zhuǎn)而又畏又怕，害怕靠近他，害怕聞到他身上的氣息。偏偏他又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，沒節(jié)操到了極點(diǎn)。
倒霉的是，她“惹”上他了。
他一副取得她“口供”的得意，嘴角陰險的笑又勾出了一張大貓臉，她警覺地移退幾步，出到安全距離，才逞口舌說：“你把我拴在這邊當(dāng)人質(zhì)，監(jiān)視我，根本沒有好處，我既不會少塊肉，也不會多長一根骨頭，反而得到駐唱的工作。所以你愛怎么做就怎么做吧！反正不管怎么算，對我來說都是很劃算的！”
“是嗎？”唐伯夫皮笑肉不笑，陰得像顆骷髏頭。
他應(yīng)該放她的，拴住她的確沒甚么用，因?yàn)樗静辉诤跛龝趺春詠y說。
但他終是扣下她？理由祇有他自己懂。
也許也談不上甚么“理由”。如果她不斗膽威脅他，不放出那一身叫他錯眼的沉懶性感，不強(qiáng)和他斗嘴胡言亂語，不讓他看出那幼稚的“弱點(diǎn)”……一切也許就不會發(fā)生。
但是，她挑動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