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三一看，“這樣不好�！�
“此話何來？”
“印三笑嘻嘻，“太漂亮了，像去施美人計似�！�
“啐！”
婚姻生活，也有愉快的時刻。
印三送她到碼頭，“五點(diǎn)鐘我來接你，若不見你，我便通知派出所�！�
“別緊張，那是大哥的朋友。”
“出賣人的，都是朋友�！�
凡是大哥的主意，他都不服氣。
上了船，程嶺反而覺得自在，上次坐渡輪，還是在香港的天星碼頭，她一向欣賞海風(fēng)，坐甲板上，買一客冰淇淋緩緩吃，絲毫不覺緊張，只當(dāng)是放假。
三四月天氣正是春季，程嶺走出小食店才發(fā)覺風(fēng)光明媚，渡輪要駛兩三個小時，乘客在船上玩樸克牌，下棋，陌生人也可以加入。
程嶺在一旁靜靜看。
鄰座本來有一洋婦帶看孩子坐，程嶺朝她笑一笑，洋婦反而立刻避開。
程嶺無奈，對面一位黃皮膚老先生卻搭訕地坐過來，程嶺一看他手上提著的包袱，便知他是日本人，十分厭惡，她也相應(yīng)站起來走到前頭去。
噫，天下大同，談何容易。
人看不起她，她又瞧不起人，國與國，人與人之間，太多恩怨。
船泊了碼頭，程嶺到公路車總站問明了路，上了車，數(shù)著站頭，在第七個站康和街角落下車。
那處有一幢四層高磚屋，墻外掛一塊中文字招牌，寫著華仁堂三個大字。
程嶺走上去，只見二樓兩扇大門開著，里面是間辦公室，五六張寫字臺上都坐著人，有人打算盤，有人打字，電話鈴此起彼落，忙得不亦樂乎。
程嶺完全放心。
原來華任堂是一間寫字樓，她還以為是黑社會總堂。
這時有人出來詫異問：“這位小姐請問找誰？”
“呵我姓印，我找郭海珊先生。”
“請坐，待我去通報�！�
她坐下來，有人替她倒一杯茶。
這時程嶺已出了一頭汗，剛欲用手帕去拭，有一個相貌端莊的年輕人向她走來。
她忙不迭抬起頭笑，那人與她一照臉，意外了�！笆怯√�？”原以為她是個穿深色唐裝衫褲的中年阿姆，誰知是個明眸皓齒的少女，上唇還沾著亮晶晶的汗珠。
“是郭先生嗎？”
“我正是郭海珊，請到我辦公室談�！�
只是程嶺才拭干了汗。
“老印已來信同我說過你的問題，哎，這便是全世界唐人街為人詬病之處，不過不要緊，我會關(guān)照人吩咐下去，從此不得打擾你們�！�
程嶺唯唯諾諾，不敢相信有這么容易的事。
郭海珊笑，“你放心，老印真是我兄弟，他曾認(rèn)我表叔做義父。”
機(jī)靈的程嶺立刻想起印氏兄弟當(dāng)年入籍的故事，呵，原來是那位表伯正是印大他們的擔(dān)保人，看來有勢力的正是他。
郭海珊說：“印太太既然來了，可有興趣參觀我們的貨倉？我們專做海味�！�
事情既然這樣爽快解決，程嶺心情大好，便點(diǎn)頭，“郭先生，那我就開開眼界了�！�
郭海珊十分困惑，這年輕女子面目姣好，談吐斯文，怎么會嫁給印老三，華埠有幾個人他們郭家全曉得，那人據(jù)說是個草包，又窮，所以他一直相信前世一定是有誰欠了誰，必須今生償還。
他親自領(lǐng)她到三樓參觀，事后又送她四色禮盒，吩咐司機(jī)送她到碼頭。
程嶺這樣說：“郭先生，本應(yīng)有我備禮物來，可是一時慌忙，竟空手就上門，已經(jīng)夠失禮，怎么好意思帶這些走，我只取一盒冬菇好了。”
郭海珊不再勉強(qiáng)，只是笑。
送到門口，程嶺剛欲上車，迎面駛來一輛黑色大車，程嶺自然抬頭看，只見郭海珊立刻迎上去，與車?yán)锶苏f了幾句話。
程嶺只覺車?yán)镉腥俗⒁曀坏梦⑿�，一時間郭海珊回來，向程嶺道別。
他忽然改了稱呼：“程小姐，好走�！�
程嶺深覺納罕。
司機(jī)是個金發(fā)碧眼的小伙子。
這是故意的吧，程嶺莞爾，白人老是用黃人做家童，現(xiàn)在黃人有身分了，照樣雇用白人。
車子到了碼頭，司機(jī)說：“請等等。”
在車尾箱取出適才那四盒禮物交給程嶺。
真客氣，把上門去求他們的人當(dāng)上賓，才是真正大腳色。
程嶺賞他兩塊錢。
回程上程嶺靠著椅背睡著了。
她幸不辱命，滿載而歸。
印三在碼頭等她。
看到程嶺咪咪笑，知道一切順利。
程嶺說：“不待我開口，那位郭先生已經(jīng)答應(yīng)幫忙。”
印三這時才說：“其實(shí)，我也認(rèn)識維多利華仁堂郭家�！�
“為什么不早說？”
“上山打虎易，開口求人難�！�
程嶺顧左右言他，“今日生意如何？”
印三又說：“求人總得付出代價，照樣是欠人一筆債�！�
“看樣子郭家十分大方，倒底是什么人？”
“郭氏各人均絕頂聰明，自上海出來，幾乎直接到溫哥華，四零年左右趁政府政策開放，批準(zhǔn)華人置地，他們頭一個買進(jìn)不少物業(yè)，在桑那斯區(qū)有間華廈，夾在白人住宅當(dāng)中，不知多神氣，有了錢，面子跟著而來，要擺平唐人街三兩個地痞，自然不難�！�
“真能干�！背處X贊嘆。
“大哥跟他們跑過一陣子�！�
“后來為什么分手？”
“據(jù)老大說，他們在一件事上意見分歧。”
程嶺嗯一聲，“嗯，想必是大哥手法仁慈，對，今日生意如何？”
“還算不錯。”
印三沒說的是，十個有九個客人進(jìn)來，不見老板娘，即問：“嶺姑呢，不是不舒服吧”，關(guān)懷備至。
程嶺又問；“郭家在上海做些什么生意？”
“開錢莊，有三家聯(lián)號，換句話說，是合法高利貸，又代理一只叫美孚的汽油，兼營米。木材、鹽等貨物，專同猶太商人往來，彼時上海證券交易所由英國人控制，但郭家是持牌經(jīng)紀(jì)�！�
程嶺不住點(diǎn)頭。
印三說：“若非政權(quán)移交，那真是萬世的基業(yè)，唉，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，其實(shí)，我印家在江南也有田土……不說了，我至討厭老大講往事，沒想到此刻步他后塵。”
夫妻倆回到店內(nèi)，馬不停蹄，準(zhǔn)備下一檔買賣。
客人最多的時候，程嶺忽然一陣暈眩，連忙用手撐住墻壁，閉上雙目喘息，她只覺胸口一陣搗亂，直欲嘔吐，連忙喝口冷水。
印三已留意到，“你怎么樣？”
程嶺勉強(qiáng)笑道：“以前上學(xué)也是這樣，空著肚子一忙會頭昏，醫(yī)生說是貧血�！�
印三說：“今日太奔波了�！�
收了鋪，又覺無事，程嶺便不放在心上。
臨睡前猶自閑談：“華仁堂這三個字多有威嚴(yán)，暖，幾時我們也改個名字�！�
印三笑問：“叫什么？”
“香港有間店叫皇上皇。”
“那我們改作太上皇。”
程嶺又笑彎腰。
這樣胼手詆足的生活，她不以為苦。
那天半夜，她起身嘔吐過一次。
白天照樣地忙，只泡了壺白菊花茶喝。
一連數(shù)晚，她都覺得不適，起來過，經(jīng)過折騰，臉容憔悴。
這時，年輕的她都不禁十分警惕，健康是她唯一本錢，她親眼目睹養(yǎng)母一日一日那樣消逝，最終皮包著骨，枯槁如骷髏。
明天，明天無論如何要去看醫(yī)生。
那天晚上三點(diǎn)多左右她又醒了，胸口悶亂，起床，發(fā)覺印三不在房內(nèi)。
她抬起頭。
外頭有聲響。
程嶺聽覺十分靈敏，立刻聽到有兩個人在說話。
她輕輕走出睡房，只見大門開了一條縫子，有燈光透進(jìn)來，門外走廊處人影幢幢。
程嶺走近，聽得印三壓低了聲音說：“我叫你不要再來纏住我�！彼v的是英語。
程嶺的心一凜。
有一個女人答：“我要錢用�！�
印三說：“我也沒有錢。”
女子哼一聲，“誰相信，都說你現(xiàn)在做老板，收入好�！�
“當(dāng)初已經(jīng)付一大筆給你，你同意了才走的�！�
“用光了。”
“你不能老上門來勒索。”
那女子沉默一會兒，又說：“我不吃，莉莉也要吃，你多少得打發(fā)我一點(diǎn)�！�
“這是我所有。”像在數(shù)錢。
“我不是乞丐，零錢我不要。”
那女子似要推開大門，印三拼命擋駕，掙扎間程嶺看清了那女子的臉容。
只見她是一個洋女，黃色油膩頭發(fā)，褪了色的玻璃眼珠、黑眼圈，臉上有瘀青，啊真可怕，一般人口中的殘花敗柳，就該是這個模樣。
她是誰，為何上門來。
一個妻子最恐懼的事終于發(fā)生了。
程嶺蹬蹬蹬退后幾步，腳步踉蹌。
門外的人并沒發(fā)覺門內(nèi)有人，不知事情已經(jīng)敗露，還在爭執(zhí)。
終于印三自口袋掏出鈔票，付給她，“不要讓我再看見你。”
那女子滿意了，轉(zhuǎn)身走下木樓梯離去。
她來過幾次？以前程嶺睡得沉，不發(fā)覺，最近身體不適，容易醒，被她拆穿好情。
她靜靜坐在沙發(fā)上。
只見印三關(guān)上門，吁出一口氣，輕輕走回房間去。
這時，程嶺在他身后開亮了燈。
印三像一個被警察當(dāng)場逮捕的賊。
他機(jī)械式轉(zhuǎn)過身子，呆呆地看著程嶺。
程嶺忽然輕輕說：“我剛在想，我怎么會有福氣過太平日子�！�
說罷，她起身進(jìn)房，關(guān)上門，剛想睡，忽然嘔吐起來，然后，天就亮了。
她如常去開店做生意，一言不發(fā)。
印三揣揣不安，不知道程嶺看到多少，知道多少，不曉得她會采取什么行動，又會不會原諒他。
見她一句話不說，又略為放心，一個孤女，能拿他，怎么樣？再生氣，不過鬧一場發(fā)頓脾氣耳，他會向她解釋，求她原諒。
下午，印三累極，閉目養(yǎng)神，不覺睡熟。
程嶺趁空檔出去看醫(yī)生。
西醫(yī)是外國人，叫史蒂文生，父親是傳教土，他童年時在中國住過，會講國語，故此在唐人街營業(yè)，生意十分好。
輪到程嶺，他細(xì)心替她診癥。
半晌，微笑說：“程女士，你懷孕了�！�
程嶺猛地抬頭，臉上露出極端恐懼的神色來，“不，”她同醫(yī)生說：“我不要它，醫(yī)生，請你幫我忙。”
醫(yī)生沉默一會兒。
這種反應(yīng)，也不是不常見的。
他給病人喝杯水，然后輕輕問：“程女士，你結(jié)婚沒有？”
程嶺答：“我已婚。”
“那么，程女士，這是你第幾個孩子？”
“第一個�！�
醫(yī)生吁出一口氣，“程女士，你不必害怕，現(xiàn)在醫(yī)學(xué)昌明，生孩子沒有什么可怕的，醫(yī)生會協(xié)助你順利生產(chǎn)，你放心好了，只要多休息，盡量攝取營養(yǎng)，母子一定平安�！�
“我不要這個孩子！”
“程女士——”
程嶺霍地站起來，走出醫(yī)務(wù)所，醫(yī)生叫都叫她不住。
她一直走，走出唐人街，漫無目的，直到雙腿酸揍，才發(fā)覺天色已晚，她已置身市中心。
她坐在路旁，發(fā)覺臉頰發(fā)涼，用手一抹，原來一面孔是眼淚。
她累得抬不起頭來，在道旁噴泉取過水喝，又繼續(xù)向前走。
她知道有個地方可暫時供她食宿。
那個地方叫東方之家，由教會所辦，專門收留華人孤女寡婦以及受虐待的女子。
她知道地址。
程嶺一步一步捱到目的地。
按了鈴，她倒在人家門口。
救醒了，看護(hù)喂她吃粥，又替她登記。
程嶺把文件都帶在身上，她已決定不回那個家去。
看護(hù)問她：“他毆打你嗎？”
程嶺不出聲。
看護(hù)嘆口氣。
“你且在此休養(yǎng)，孩子生下來，可以給人領(lǐng)養(yǎng)，我們會設(shè)法替你安排工作�！�
程嶺黯然，領(lǐng)養(yǎng)？她本身就是個養(yǎng)女，呵她無意中重復(fù)了母親的命運(yùn)。
她昏昏沉沉睡去。
程嶺做夢了。
她看見養(yǎng)母，面容身段衣飾同住利園山道時一模一樣，打著小巧玲瓏的花傘，催著弟弟妹妹，“快，快，我們吃喜酒去”，程嶺笑著說：“媽媽，媽媽，等等我”，程太太回頭，有點(diǎn)詫異，和顏悅色地說：“我不是你母親，你莫叫我，你母親另有其人。”
程嶺落下淚來，不住飲泣，忽然醒了，枕頭是濕的。
自一個家到另外一個家，她終于逃不過無家可歸的命運(yùn)，程嶺的眼淚也巳流于。
雙腿站起來了，她去找工作，“你會什么”，“我都不會”，“你以前做什么”，“在雜碎店干活”，“那么，我查查唐人街有什么空——”，“不不，不要唐人街”，程嶺慌了。
她打聽到，租一個地方住，每個月起碼要一百五十塊，帶著孩子，根本不能工作，出走的她前途茫茫。
這樣下去，她會落到陰溝去。
一個星期過去了，她同其他流離失所的婦女睡在一間大堂里，各占一張床位，一無所有的她們亦毋須箱柜來貯藏身外物。
睡覺的時候和衣將被褥扯得緊緊，生怕有人襲擊，都像是嚇破了膽子的小動物。
一日，下大雨，程嶺吃著慈善機(jī)關(guān)提供的粗糙食物，一邊盤算她的出路。
她忽然微笑了，生母，也曾經(jīng)此劫吧。
把幼女交給程家領(lǐng)養(yǎng)時，不知是否亦是一個雨天？
程嶺與生母之間的死結(jié)，忽然解開，所有誤會，在該剎那冰釋。
她低頭喝一口水，正想站起來，忽然聽得有人叫她。
“程嶺�！闭Z氣是辛酸的。
她抬起頭來，看到的是印大先生那張深棕色的臉。
程嶺悻悻然別轉(zhuǎn)頭。
印大先生端來張椅子坐她對面，“程嶺，對不起，叫你受委屈了，我們找了七日七夜才知道你在這里，唉，真可怕，我以為永遠(yuǎn)失去你了�！�
程嶺不語。
“工作太辛苦了，我們決定添一個伙計，你好輕松點(diǎn)，對，美國人發(fā)明了電視機(jī)，在家里可以看電影，我已經(jīng)替你們訂了一臺，不日運(yùn)到�！�
程嶺低下了頭。
“趁你不在，家里也全粉刷過了，你會喜歡的�！�
程嶺牽牽嘴角，終于開口：“大哥，你騙我。”
印大羞愧地低下頭。
過很久他才說：“那女子，同老三已經(jīng)分開，只不過前來勒索金錢，那是過去的事，他們已經(jīng)斷絕來往�！�
“莉莉是誰？”
印大為難，終于回答：“那是那女人的女兒�！�
“是不是印家的孩子呢？”
“她說是，不過，老三卻否認(rèn)�！�
“那小孩幾歲？”
“五六歲。”
程嶺不再言語。
“你出走以后，我們非常擔(dān)心，好幾天不眠不休，希望你給老三一次機(jī)會，回家去，凡事好商量�！�
程嶺說：“大哥，你對我好，我是明白的�！�
“程嶺那你不看僧面看佛面�！�
“可是即使回去我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全心全意對他。”
這時印大嘆口氣，“程嶺，那時他還沒有認(rèn)識你，又不知道世上有你這個人存在，所以與那外國女子同居過一陣子，現(xiàn)在都改過來了，正正當(dāng)當(dāng)與你一夫一妻，你別鉆牛角尖�！�
“他為什么不跟我坦白說他有前妻有女兒�！�
印大忽然笑了，“程嶺，你一向不計較，今日是怎么了�！�
程嶺說：“我不計較，不見得是好欺侮。”
“老三是真心對你好。”
程嶺不語，她不愿就這樣跟印大回去。
印大說：“我叫他自己來請你�！�
程嶺抬起頭來。
印大說：“你答應(yīng)大哥一件事，你在這里等我�！�
程嶺當(dāng)然發(fā)覺，緊張的是印大，不是印三，此刻懇求她的也是印大，真正在乎程嶺的，從頭到尾都是印大。
程嶺答：“我不往什么地方去。”
印大取起帽子外套出去了。
這是程嶺唯一沒有送他的一次。
義務(wù)工作人員是位女士，搭汕地過來說：“來求你回去嗎？”
程嶺只是笑笑。
那義工勸曰：“如果他沒有過分，還是回去的好，一個女子流落在外，生活不是容易過的，你又有了孩子，更要替下一代著想�！�
那女士這么說，可見印大適才說的話，她全聽見了。
“別太小心眼，男人婚前有個把女朋友，不算稀奇，只要婚后對你好，從前的事不要計較，可是這樣？”
程嶺仍然微笑。
她自己也詫異了，自小到大，她都是隨人搓圓捏扁的人，一點(diǎn)脾氣也無，所以才得養(yǎng)父母及弟妹歡心，可是這一次她立定主意要表露她的憤怒，懲罰印三食言，他答應(yīng)過他不會騙她，他睜著眼睛說謊。
“你仔細(xì)想想�！�
“謝謝你關(guān)心，我會想清楚�！�
那位女士又說：“外國人總是教人自立更生，脫離不愉快生活，子女可交給人領(lǐng)養(yǎng)，女人出來打工……家庭就此拆散，我們中國人講的卻是恒久忍耐，你說可是？”
程嶺有點(diǎn)感動，這位女士倒真是苦口婆心“我不打擾你了。”她站起來離去。
程嶺蒼白地垂著頭。
再有人進(jìn)來攏她的時候，她滿以為是印三。
不是，不是印三那粗線條身型，那男子穿西服，戴絲領(lǐng)帶，他是郭海珊，他怎么會找到她？
他低聲嚷：“程小姐，你果然在這里�！�
程嶺流落在外已有好幾天，自覺頭發(fā)油膩，衣衫襤褸，忽然看見陌生人，楞在那里說不出話來。
郭海珊無比誠懇地說：“程小姐，這種地方不宜久留。”
程嶺走投無路，有點(diǎn)點(diǎn)賭氣，忽然笑了，“我還能到什么地方去？”
郭海珊仿佛就是在等她這句話似，他也笑，露出白森森的牙齒，“程小姐，你跟我來，你既然出來了，我會替你準(zhǔn)備一個地方�！�
程嶺看著他好一會兒，“為什么？”
郭海珊笑笑，“四海之內(nèi)，皆兄弟也。”
這當(dāng)然不是真的，不過，郭海珊并不是真要程嶺相信他，所以，他不算騙她。
“何處？”
“在溫哥華市西邊格蘭湖區(qū)一所小洋房，相當(dāng)舒適方便，已雇有一名保母打理家務(wù)，程小姐，我馬上可以帶你去看。”
“我需要想一想�！笔虑閷�(shí)在太突然了。
“我在門外車上等你，”郭海珊笑，“你考慮好了，走出來，我一定看得見你。”
“等一等，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？”
“印大自多倫多趕回來，四處找你，我家聽到傳聞，知道你出來了�！�
過一會兒程嶺問：“是你要找我？”
郭海珊躊躇片刻，“不，不是我�！�
“誰？”
“那日你到華仁行來，臨走出門上車，不是有一輛車子駛進(jìn)來嗎？”
程嶺想起來，是有這么一部黑色大房車。
“車?yán)锸俏业谋硎澹撬匆娏四��！?br />
程嶺不出聲。
“程小姐，我在外頭等你�！�
程嶺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她一個人坐在床沿，把她的一生，從頭到尾想了一次，她一動也沒動，眼見天色漸漸暗下來，時間一定不早，印大去了那么久，仿佛沒能請得動印三，她不能再等了。
因?yàn)槿思椅幢貢人?br />
她剛想出去找郭海珊，不料迎面進(jìn)來一個人。
這人她認(rèn)識。
那就是印三那個女人。
程嶺始終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，或者姓名對她來說已不重要，今日，她穿著一套從前約是白色的衣裙，手挽一只藤籃，里邊大概裝著她一生所有。
在明亮的燈下，程嶺終于看清楚了她，這個女子原來染有毒癮。
白色衣服也許由人施舍，穿在她身上有點(diǎn)諷刺，不過不要緊，衣服與她面孔一樣，早已蒙著一陣霉氣。
這都不能再叫程嶺驚異，可是接著她還是顫抖了。
原來那外國女子身后還跟著一個小女孩，只得五六歲摸樣，黃頭發(fā)臟得打結(jié)，小小黃面孔，惶恐淺色大眼睛，小手小腳瘦瘦，扯緊了女子的衣角不放，蹣跚地跟進(jìn)來。
程嶺張大了嘴。
那孩子還以為母親會得保護(hù)她。
程嶺落下淚來，這就是印三的女人，印三的孩子，呵，不過落得如此下場。
此刻她冷眼看她們母女，其實(shí)地同她們一點(diǎn)分別也沒有，同樣淪落在慈善機(jī)關(guān)等待施舍。
程嶺怔征地看著那個孩子。
那小孩發(fā)覺有人注視她，居然擠出一絲笑。
程嶺像是看到了自己，那年她由生母帶到程家，也大約這么大，她已知道生母不再能養(yǎng)活她，她記得要笑，笑才能討好別人。
她一見到程氏夫婦，也馬上就笑了。
記得程太太一直說：“唷，我們有緣分，這孩子一直笑�！�
只聽得那女子輕輕對女兒說：“莉莉，你在此留宿，我得往別處去。”
對，此處只收留華女。
“有人會給你吃，給你洗澡，我明日來領(lǐng)回你�！�
她擦擦鼻涕，打個呵欠，痛苦地抽搐一下，癮上來了。
那小孩瑟縮著。
程嶺站起來，摸出一張鈔票，遞給她。
那女子喜出望外，有點(diǎn)呆，連忙收起錢。
程嶺問：“孩子是你的吧�！�
女子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她父親呢？”
女子黯然答：“父親是中國人，不要她，同別人結(jié)婚，把我們攆出來�！�
“那是幾時的事？”
“去年八月�！�
“你們流浪至今？”
“我找不到工作，有時在酒吧遞酒，不能帶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要上學(xué)�！�
“我知道，這次來，是把她交給政府，我不能養(yǎng)下�！�
程嶺輕輕問：“她父親完全不理嗎？”
“厭了，當(dāng)我們像垃圾一樣�！蹦桥勇槟镜卣f。
程嶺不語。
“這位好心女士，”那女子說：“你也是中國人，你愿意領(lǐng)養(yǎng)這個孩子嗎？”
程嶺訕笑，沒想到會與陌生人攀談起來，“我自己也沒有家�！�
“可是你年輕你漂亮，你會有辦法的，呵，我也曾年輕貌美過……”她低下了頭。
那孩子好奇地看向程嶺。
到這個時候，程嶺已經(jīng)完全知道她該怎么做。
那女子腳步踉蹌地離去。
她訕笑一會兒，也站起來走到門口。
滿以為郭海珊已經(jīng)走了，可是沒有，他坐在車頭，在喝紙杯咖啡，一派悠然自在。
程嶺十分佩服。
他見她走近，立刻下車來。
“程小姐有什么吩咐。”
“郭先生，我有話想說�！�
“程小姐切匆見外，我還有些擔(dān)待，你有話盡管對我說好了，做得到我一定做�！�
程嶺咳嗽一聲。
“程小姐上車來，車?yán)锉容^靜。”
程嶺整理一下思緒，開口說：“假如我不回去了，不會有麻煩吧�！�
郭海珊立刻說：“法律上所有細(xì)節(jié)我們一定擺得平。”
程嶺有點(diǎn)為難：“當(dāng)初，我收過他們一些聘金，我想……歸還他們�！�
郭海珊忽然笑了，“這一年來你不是已經(jīng)履行了你的義務(wù)嗎？”
這是真的。
郭海珊輕描淡寫地說：“你并不欠誰什么，以前種種，一筆勾銷�！�
“我在香港，還有弟弟妹妹�！�
郭海珊更加意外，“我聽說那不真是你的弟妹�！�
沒想到他的語氣同印三會是一模一樣。
程嶺說：“我們十分友愛�！�
“你想接他們過來？”
程嶺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沒有問題，前來升學(xué)也好，會替他們盡快辦理手續(xù)，你放心�！�
程嶺欲言還止。
“還有什么事程小姐？”
程嶺搖搖頭，“沒事了，我想看醫(yī)生�！�
“明天一早替你準(zhǔn)備，程小姐我陪你進(jìn)去拿行李。”
程嶺只得一只布袋，身無長物，同那個有毒癮的洋女沒有分別。
那小女孩仍然倦縮在一角。
程嶺對郭海珊說；“你看她多可憐�！�
郭海珊看一眼，“嗯，是混血兒。”
“父母都不要她了。”
郭海珊欠欠身，“程小姐真是善心人，類此個案是極多的，母親通常是烏克蘭人，移民到此，只能在酒吧間工作，容易接觸到華工，十多年前，此地只得幾十個華人家庭，其余統(tǒng)是獨(dú)身漢，生活寂寞，便到酒吧去尋慰藉，可是言語風(fēng)俗不通，又不愿同她們結(jié)婚�！�
“這孩子的前程會怎么樣呢？”
過一會郭海珊回答：“大約也回到酒吧去�！�
“可憐�！�
郭海珊不語。
程嶺說：“也許我可以幫助她�！�
郭海珊笑，“程小姐，養(yǎng)得一個，養(yǎng)不了十個、百個，這樣的孩子，在溫哥華是極多的，我們走吧�！�
程嶺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拎起那只布袋走出門去。
在門口，她抬起頭看，“今日月色真好�！�
郭海珊訝異了，她居然有心情欣賞月色，真是奇女子，只見她仰起精致的面孔，膚色仍然晶瑩校潔，在唐人街腌臟地生活了一年，仿佛絲毫不受影響。
他耐心地等她賞月。
其實(shí)程嶺希望印大會在最后一分鐘趕到。
她想同他說最后幾句話。
但是印大始終沒有出現(xiàn)，程嶺沒有再等他。
她上了郭家的車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