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薛穎則拿了一本傅維恒的藏書坐在花園里讀著。
一時見方怡如和劉律師的座車在院前停了下來。
“你們回來了�！彼畔聲酒饋�，但一瞧見方怡如神色不悅，心里知曉必定發(fā)生了什么事�！胺芥�，怎么了？”
“那些人，貪心不足，真是混蛋透了！”方怡如忿忿地說�！罢嬲导业娜嗽缍疾辉诹�，這些人也不過是攀了八竿子才扯上那么一丁點關(guān)系的親戚，也敢在那里大小聲的。傅董也算是厚道周全了，該照顧的他都顧到了，但那些人還敢那么不識相，居然當(dāng)場就吵著要上法院爭取更多遺產(chǎn)？”她接著又說：“還有一些更莫名其妙的，直嚷著跟傅家有關(guān)系，可是他說出來的那種關(guān)系，連劉律師都搞不清楚，又不姓傅，這樣也跑來吵著要錢，真是可笑極了！”
薛穎聽了，也沒什么反應(yīng)，半晌才道：“我也不姓傅�。 �
方怡如瞪了她一眼�！澳愀麄儽劝�！”
薛穎笑笑，重新坐下。一時又想起曾經(jīng)跟傅維恒提結(jié)婚之事……
“結(jié)婚有什么好？”他從報紙里探出頭來。
“至少名正言順��！”
“喔，原來我們倆這樣在一起算名不正言不順！”他笑道。
“這算同居……”她嘟著嘴。“人家每天人前人后的跟著你，可是又不是傅太太……”
“要是你真當(dāng)了傅太太，日子就沒這么好過了�！彼χ竽笏哪橆a�！澳阆胂�，像現(xiàn)在公司里的事，你想管才管、想做才做，那些應(yīng)酬也是全看你的心情，想去才去，如果你真當(dāng)了傅太太，一切擺在臺面上，人前人后你不要招呼嗎？你還好意思這么任性嗎？”
到底還是傅維恒想得周到。
薛穎嘟著嘴，又無言以對。
“當(dāng)傅太太有什么好？”他拉近她，吻了吻她的額頭�！拔铱茨惆。∵�是做你的薛大小姐好了！”
方怡如打斷她的思緒�！爸皇沁@件事情若讓他們吵開來，只怕又有得鬧了�！�
薛穎只好對劉律師歉然地笑了笑。“看來又要給你添麻煩了�！�
“那倒也不至于�！眲⒙蓭熜πΑ！胺凑揖褪菍ｉT替人解決麻煩，再說我上法院就像是走家門一樣，也談不上麻煩�！�
“還不麻煩？”方怡如白他一眼�！澳銢]看那些人簡直跟要債的流氓一樣，就好像是傅維恒欠他們似的�！�
薛穎也不再理會，只管蹲下來逗弄她的貓。
處變不驚到這種地步，連劉律師也都納罕。
“他們要就給他們吧，也沒什么關(guān)系。”薛穎淡淡的說。“反正我只想保留這幢房子和紐約曼哈頓中心那間住所，這是我唯一的要求，維恒生前也親口答應(yīng)過我，他一定不會食言的，對吧？至于其他的東西交給了我也是負(fù)擔(dān)�！�
方怡如看著她，半晌道：“這兩間房子，傅維恒的確是給了你，不過他還另有交代�！�
薛穎怔了怔“什么交代？”
“他限你必須在一年內(nèi)脫手賣掉這兩幢房子，并且終生不得重新買回。這點將由律師事務(wù)所來監(jiān)督。如果，你在一年期限到期之后仍未賣掉它們，律師事務(wù)所會代你來執(zhí)行這件事，然后再將賣得的款項交還給你�！�
“一年之內(nèi)賣掉？”薛穎愣住。
“是的�！眲⒙蓭熞沧哌^來說�！案迪壬拇_是那么交代我的，遺囑上也列得很清楚�！�
她麻木了片刻，才重新意識過來。在一年內(nèi)賣掉這兩處？那一年之后她該去哪里？
傅維恒，你居然騙我！你居然用這種方法迫使我離開這里！你要我到哪里去？
“騙子……”薛穎喃喃地說，“為什么……為什么不讓我留在這里……”
原以為一輩子都不用離開這里，就像傅維恒仍留在身邊，即使從此他化為風(fēng)、化為雨，仍是她熟悉深愛的傅維恒……沒有分開……
“他是為你好。”方怡如過來輕輕拍著她的肩。“你總不能一輩子躲在這里，是不是？”
是的，她知道他的用心良苦，只是……
“我想靜一靜……”她虛弱的說。
為何這么狠心？即便是一點思念的因由也不留給她。
※ ※ ※
轉(zhuǎn)眼一年多了，程昱舒想大概無緣再遇到那個“天使”了吧！
“老姊，曼哈頓中心那幢大廈賣掉了沒？”他趁著鐘昱惠打電話過來時問她。
“什么曼哈頓的大廈？”他老姊一頭霧水。
“就是上次我在紐約實習(xí)時，你讓我借住的那一間嘛！你還記得嗎？”
“喔！是那間啊！”她想起來了�！皬U話，那間位置那么好，早就賣掉了！”
唉！真的賣掉了。
“喔！”
鐘昱惠聽他的口氣好像很失望似的，便打趣地說：“奇怪了，你這么關(guān)心做什么？你是想買？還是又想來混吃混住��？”
“不是啦……隨便問問而已……”
不覺有些悵然。曾經(jīng)天真的想過，如果有機會再到紐約，他一定要再過去等等看，或許還有可能等到她再回來，飄然佇足一下。
現(xiàn)在是不可能了。
她還在紐約嗎？還是流浪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？
其實他知道她繼承了傅氏上億資產(chǎn)，房子一定好幾幢，可是，為什么他一直覺得她的神情就像個四處飄零流浪的吉普賽人？
她的臉上雖沒有那份野性的棱角，但滄桑一樣。
他不明白。
※ ※ ※
他還有一點不明白，那就是：什么時候開始，臺灣居然變得沒有宗教自由了。
“昱舒！”姑媽瞪大了眼睛�！澳憔尤唤o我穿這一條破牛仔褲上教堂！”
“我所有褲子里最體面的就是這一條了。其他的不是還沒洗，就是有比這條更多更大的破洞�！背剃攀嬉贿叴蚝乔�，一邊埋怨。“要是姑媽怕上帝不高興，那我回去好了�！�
他巴不得回去睡個回籠覺。
如果說被強迫到“親親寵物醫(yī)院”當(dāng)“駐店獸醫(yī)”，是回來臺北第一件無可奈何的事，那么今后無論風(fēng)雨每個禮拜天早上，要陪老爺夫人上教堂，就是第二件哀怨動人的遭遇。
整個早上他只知道姑媽一直在他耳邊嘀嘀咕咕，嫌棄他身上的Ｔ恤舊、褲子破、沒穿襪子、還有他腳上的那雙鞋子……
“你看看你那雙鞋子！那也叫鞋子嗎？十只腳趾頭全露在外面�！。渴裁�？這叫健康鞋？那我看你干脆別穿了，豈不是更健康！”
她比臺上的牧師講得更起勁。
他一直低頭、點頭、流口水……
末了還被兩位老人家架到服飾店里去改造。
“不用了啦！”、“隨便就好了啦！”、“都可以啦！”眼看姑丈、姑媽兩個人來來回回，拿些花花綠綠的衣服在他身上比來比去，程昱舒忍不住叫出來。
“我成天跟那些畜生混在一起，要穿得那么好做什么？”再看著姑媽手上拎著起碼半打的領(lǐng)帶，他更是沒好氣地說：“拜托！我要領(lǐng)帶干么？不如給我?guī)讞l麻繩還有用些！”
一旁兩個女售貨員聽了，下巴差點連同手上的衣褲一塊兒掉到地上。
一時全店里的人都盯著他們看。
“你那么大呼小叫的做什么？”姑媽打了他一記�！澳阋膊豢纯茨氵@身打扮，像個留美碩士嗎？走出去把我和你姑丈的臉都丟光了！”
程昱舒扯不過他們，只得由他們擺弄。忽然覺得自己跟那些被主人搞得不三不四、穿衣戴帽的小狗很像。
趁他們夫妻在同店員挑衣料的時候，他干脆踱到一旁找位置坐下，找?guī)追輬蠹堧s志來看，可是那些雜志全都是照片比文字多的那一種，害得他很快地翻完一遍。
沒法子！他打了個呵欠，準(zhǔn)備再翻第二遍。
不意中一抬眼，發(fā)現(xiàn)外面有個很面熟的人……
天使！
他興奮地震掉手中的畫刊。他的天使居然隔著玻璃櫥窗看著他，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。
且慢，似乎不大對勁……
起初隔著一個大玻璃櫥窗，他以為她站在窗外看著窗里的他。后來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她的目光落在櫥窗里的一件風(fēng)衣上。
也許他該立刻跑出去，跟她要個電話、地址什么的。可是此時她臉上的神情，不容他打擾。哪怕只是輕輕跟她問個好，都顯得冒失……
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，盡管兩人比陌生人熟稔不了多少，但他一如見了久別的舊友，感慨更勝歡喜。
天使注視著那件風(fēng)衣，而昱舒張大了嘴巴，目不轉(zhuǎn)睛地盯著她看。
為何一件單純的衣飾，會在她眼中畫下如許深刻的依戀？他忽然覺得有些心疼，有些悵然，為了她不自覺流露出的哀傷。
“昱舒！”姑媽喚他�！澳氵^來看看這個顏色，你喜不喜歡？”發(fā)現(xiàn)他呆呆的不吭聲，便過來推推他�！瓣攀�，你怎么了？發(fā)什么呆？”
“��！”他回過神來。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這孩子是怎么了？大白天的站著也能睡著嗎？我是叫你過來看看這塊料子的顏色，你喜不喜歡？”
“喔！你們看了可以就可以了嘛！”他再望向窗外�！鞍パ�！”他懊惱不已。
不在了！他的天使又飛走了。
“你沒事吧！昱舒？”姑丈問。
“嗯，沒事！”他無精打采地說。
姑丈和姑媽兩個人看他一會兒自言自語、一會兒垂頭嘆氣，想他可能是睡眠不足而導(dǎo)致精神不濟，所以就決定早早放他回家了。
回到家里，他還有些恍恍惚惚的，腦海里對她的影像總是揮之不去。
從上次見回到剛才那一幕，她一直沒變。整個人看起來沉沉的、沒有生氣、還是像座天使雕像。而且，泫然欲泣。
你究竟怎么了？他嘆息。
※ ※ ※
其實從來也沒有刻意要讓一顆心變得如槁木死灰一般，有時也會提醒自己別忘了社交活動。但往往轉(zhuǎn)念一想，何必如此勉力而行呢？
薛穎便又冷冷地回絕了別人的邀約。
一個人能在三十歲以前便看破情關(guān)，或者是種福氣，也未可知。
她這么一想，從此更放下心來。
但周遭的人卻總也不死心。家人、朋友，甚至生意上往來的客戶，老是費盡心機地為她制造一些艷遇。剛開始，她還勉強敷衍一下，到后來，她干脆拒絕參加所有可能被陷害的邀約，有空就躲在家里睡大頭覺。
至于家人，她則采機動性回家探望一途，避免他們有事先安排的可能。或者，偶爾拉著好友藍立原到他們面前晃一下，也有若干嚇阻的效果。
今天，偶爾在街上看那件掛在精品店櫥窗里的風(fēng)衣，不小心又拂觸到心里深處的傷口。
痛嗎？那倒不！
只是有點物是人非的恍然�；蚴腔倘�？
回來臺灣一年了，而他也走了兩年……
兩年！那么快！
傅維恒的遺言，令她在一年內(nèi)賣掉紐約和波士頓的住處。她照辦了。
他的話她總是聽的。不管愿不愿意。
薛穎光是整理這兩處的舊物，前前后后就花了許多時間。要她丟掉這些屬于傅維恒和她的東西是不可能的，哪怕是一枝筆二張信箋……她都舍不得。結(jié)果，到后來，她面對如此為數(shù)眾多的“紀(jì)念品”時，她卻又不知道怎么辦才好？
包括她自己。該去哪兒呢？
只好全部收妥后，又存放在另一間房子，請孫氏夫婦看照著。而她呢，流盡了淚之后，離開這兩個她生命中最大的轉(zhuǎn)折處。
在紐約，每一天都美得像夢境一般的不真實。
而在波士頓，每一天卻是真實得近乎殘酷。
薛穎在經(jīng)歷過一陣大喜、一陣大悲之后，最大的改變就是，所有的事在她眼中都變得不甚要緊了。
傅維恒，我不會過日子了，你知道嗎？怎么辦呢？
她伸手打開衣柜，抬眼就看見一件一模一樣的風(fēng)衣掛在那里。
她只將他這件衣服帶在身邊，也說不上是為什么，每次撫摸它，總覺得很溫暖、很依戀……
尤其迷戀傅維恒穿風(fēng)衣的風(fēng)采，他有那樣的身材與氣質(zhì)，很能襯托出風(fēng)衣剛中帶柔的獨特味道。
根本無法想像那樣的衣服穿在別人身上，會是什么情景？
怕是糟蹋了吧！她想。
到如今仍是對他傾心不已，眼里還是容不下旁人。薛穎不覺自嘲地笑了笑。
她陷入的感情之網(wǎng)，太緊太密，怕是終此一生也無法掙脫。
※ ※ ※
那天晚上，程昱舒依然照著往常的時間開車回家。
當(dāng)他準(zhǔn)備往地下停車場駛?cè)r，忽然見到一個女人抱著一只毛絨絨、看不清是狗是貓的東西，沒頭沒腦地從大樓里沖出來。幸好，他此時的車速正好已經(jīng)放慢下來，又及時踩了煞車，否則只怕真要撞上她。
不知道撞到那種自己送上門來的人，是不是一樣也會被判“過失殺人罪”？
那個女人似乎被嚇到了，不過她倒沒有尖叫，只是愣在當(dāng)場。車前大燈照得她眼睛睜不開，只得別過頭去。
程昱舒氣呼呼地下車。
“你不想活了嗎？”他破口大罵�！斑@是馬路耶！你居然在馬路上橫沖直撞，你活得不耐煩了嗎？”
他很少對女士如此沒有風(fēng)度的，不過，剛才那樣驚險的鏡頭，著實把他也嚇到了。
“……對不起�！彼椭^哽咽地說。
他仍是氣急敗壞的，決心要好好教訓(xùn)她一頓�！耙痪鋵Σ黄鹁蜎]事了嗎？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？我差點就……你……你是……”他忽然說不出話來。
那女子緩緩轉(zhuǎn)過頭來，一雙明眸汪著水，眼里盡是悲傷與絕望。而此刻讓程昱舒震驚的，并非因為她的美，而是……天使！
她竟然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天使。
沒想到竟然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。
如果早知道是她，他一定剛下車就先鞠躬哈腰、賠不是，哪里還敢開口兇她？程昱舒頓時懊悔不已。
只見她忍不住哭泣起來，淚如雨下，手里緊緊抱著一只小貓。
“你……你別哭��！……我不是真心要罵你的……”他頓時手足無措，只得小心翼翼地問。“你怎么了？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？”
“我的貓咪……”她哽咽道。
“貓咪？”程昱舒這時才將他的目光轉(zhuǎn)到她手上那只小貓的身上，“它怎么了？來，讓我看看！”
他習(xí)慣性又十分熟練地接過這只“病號”，當(dāng)場就把它放在引擎蓋上，就著車燈看起診來。
可憐小貓咪沒有任何外傷，但幾乎已經(jīng)沒有呼吸了，雖然還有心跳，不過也很微弱。
“它噎住了……我想它是吃了我的葡萄……”
程昱舒順著它的下顎摸去，果然可以感受到它的喉嚨里似乎卡著一個異物，圓鼓鼓的，大小還真像是顆葡萄。問題是，現(xiàn)在他手邊沒有任何可用的工具，用手指下去掏又怕會將東西愈推愈進去，而這會兒它只剩下一口氣了，也來不及抱它到診所去，怎么辦呢？
他摸著貓咪喉管里致命的葡萄，想了三秒鐘，忽然靈機一動，一手倒抱著貓，另一只手就用拇指及食指掐著它的下顎至咽喉部位，慢慢將那顆不明物體往外推擠。沒多久，那個“禍?zhǔn)住惫粦?yīng)聲落地，掉在地上滾來滾去。
還真是顆葡萄。
從沒見過貓也愛吃水果，如此不務(wù)正業(yè)，難怪它會出事。然而這番“腹誹”當(dāng)然只敢放在肚子里，畢竟它身價不凡，可是只“御貓”呢！
薛穎捂著嘴，不敢吭氣，因為小貓咪到目前為止還是一動也不動的。
她心里暗暗發(fā)誓以后再也不要吃葡萄了。
程昱舒繼續(xù)為貓咪輕輕地按摩著心臟部位，短短幾分鐘的事，對他們來說，卻仿佛歷經(jīng)了幾個小時。程昱舒更是緊張得連鼻尖幾乎都滴下了汗。
可不能在她面前“漏氣”呀——
“喵”半晌，貓咪微弱地發(fā)出聲音。
幸好！兩個人類簡直高興得差點要相擁而泣了。
事實上，薛穎還真的是又哭又笑的。她把貓咪抱過來，貼著她的臉頰，不住地摩挲它。
“噢，寶貝！我的寶貝“咪咪”！”她轉(zhuǎn)過頭來，一直對程昱舒道謝�！爸x謝你！謝謝你！真是太謝謝你了……”
“也沒什么！”程昱舒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。其實每當(dāng)他挽救了任何一只小動物的生命時，心里也會覺得很驕傲，尤其是這一回當(dāng)著天使的面，救了她的貓。
“我正好學(xué)的就是這個�！彼π�。殊不知從前他多么嫌棄這些貓啊狗的。
“真的？”薛穎簡直是崇拜他了。
程昱舒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有點靦腆，而且只會傻笑。其實心里根本讓志得意滿給沖昏了頭。
真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好運，就像人家所說的“邁出成功的第一步”。
他當(dāng)場開始筑夢�！拔揖攘怂呢垺龝趺粗x我呢？會不會高興得親我一下？哎呀，不好意思啦！但她如果真想這么做，我當(dāng)然也不好意思反對……”
薛穎看他癡呆呆地站著傻笑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，登時想起他是獸醫(yī)的身分。八成是不好意思開口向她收費吧！
她感激地問：“對了，我應(yīng)該付你多少錢？”
“錢？”他回過神來，連忙搖手。“不用！不用！我們碰巧遇上，又只是舉手之勞而已，不用收費的�！�
為什么她不給我一個吻呢？他當(dāng)場夢碎。
“那怎么好意思呢！”薛穎向來認(rèn)為無功不受祿。
“沒什么，真的沒什么！”他訥訥地笑著。
“嗯，那謝謝你了�！彼��！班�！對了，還沒請教您怎么稱呼？”
“我姓程。”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，交給她。
薛穎看了看名片上的字——“留美獸醫(yī)學(xué)系碩士程昱舒”，她小心地收好名片。
“程醫(yī)生，我姓薛�！�
“薛小姐�！逼鋵嵥缇椭懒�。但名字呢？“你住在這里？”
他指著她剛才跑出來的大樓。
“嗯！”薛穎微笑著點頭。
“真巧！”他笑�！拔乙沧∵@幢大樓，我住十七樓之二，你呢？”
薛穎大概是心情太好了，居然就這么對陌生人笑著說：“真的很巧，我正好住在你的樓上�！�
程昱舒簡直想不到，他才開始上教堂幾個星期而已，上帝就已經(jīng)開始眷顧他。那么如果再接著去做幾個月的禮拜，那上帝大概就會將祂的天使許配給他了。說著說著，他就又開始癡心妄想了。
“我送你上去�！彼槃菀宦匪脱Ψf上樓。途中不停地施予一些小惠，隨便跟薛穎“抖”一些貓科常識，唬得她一愣一愣的�！拔蚁肽忝魈焱砩线�是帶著貓咪到我的診所來，讓我仔細地為它檢查一下比較好�！�
“好，我明天晚上會抽空過去一下。謝謝你，程先生！”從薛穎的眼神里可以看得出，她全然地信任他�，F(xiàn)在這個獸醫(yī)說什么她都相信�！澳恰魈煲�！”
“啊！是啊，再見�！彼点躲兜�?fù)]揮手�！懊魈煲�。”
天降神跡！蒙主恩寵！哈哈哈——
程昱舒下樓時也笑，開門時也笑，換衣服時也笑，洗澡刷牙時更是笑得厲害。雖然是以一只貓命來開始獲取芳心，也不算什么太值得夸耀的事。不過他哪里還會在乎這些？
※ ※ ※
第二天下午，程昱舒四點一到，就匆匆忙忙地跳上車從八里趕回臺北。
以前他總是要東拖西蘑菇好一陣子才依依不舍、不甘不愿地回家。今天，他特地先回家洗了澡、換了套干凈衣服再去寵物醫(yī)院恭候大駕。
“咦！你今天怎么來得這么早？”他姑丈感到納罕。
他一面套上白袍子，一面搪塞著：“今天沒塞車�！�
整個晚上，他都有點心不在焉，頻頻透過診療室的玻璃往外望著。
擺明了是在等人嘛！
“不知道他在等誰？”姑媽悄悄地推了推姑丈。
“肯定是個女人�！�
“你又知道？”
“這么明顯，你還看不出來？他在發(fā)春嘛！”
“哎喲！”姑媽又氣又笑地打了他一記。“你怎么說這種話！”
程昱舒看見他們夫妻兩人在一旁竊笑，心知必定是在談?wù)撍�，趕緊收了心，低頭整理他的工具。
其實今晚倒沒有多少看診的病號，他就是把那些器材、藥瓶之類的器具，擺弄來、擺弄去地搞了好半天。
姑媽和姑丈兩人互望一眼，更是暗自好笑。
叮咚——
門口懸掛的鈴鐺清清脆脆地響了起來。一個女子推門進來，手上抱著一只白色的長毛波斯貓。
“對不起，請問程醫(yī)師在嗎？”
姑丈雖然年紀(jì)已經(jīng)不小了，見過的人也不少，可是一眼瞄見這個美人和她的美貓，差點要吹起口哨來了。
“呃，小姐……”他招呼的話都還來不及說，就見程昱舒一個箭步?jīng)_出來。
“姑丈，這是我的客人！”他趕緊對薛穎陪笑道�！把π〗悖瑏�，這邊請。”然后一陣風(fēng)似把薛穎帶進診療室里去。
留下一頭霧水的老板和老板娘兩人。
“人家進來都還沒填資料呢！”姑媽咕噥。“這個昱舒急什么？”
“你放心！”姑丈笑笑�！八馁Y料昱舒一定知道。”
程昱舒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，將“咪咪”從頭到腳、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。
“嗯，一切正常！”雖然他曾暗暗的希望“咪咪”最好是能有一點無傷大雅、不太嚴(yán)重的小毛病能讓他繼續(xù)為她效勞才好。可惜，它居然健康得連顆蛀牙都沒有。真是的！
等程昱舒送薛穎離開的時候，姑媽和姑丈兩人忙擠到昱舒身邊問：“她是誰啊？叫什么？怎么認(rèn)識的？”
“緣分和上帝安排我們相識�！背剃攀嫦掳吞У美细撸菏组煵降刈呋卦\療室去。
※ ※ ※
隔兩天，程昱舒正在家里傷腦筋該找個什么理由再去見薛穎。
打預(yù)防針的機會不多，要替“咪咪”修毛、剪指甲也是三、四個月才一次的事。其他想要拐薛穎常來光臨的理由，大概就算是兩周一次的洗澡美容了。
以前他打死也不做這些雜事，可是現(xiàn)在情況不同，這些“貓”毛蒜皮的事，可成了他唯一的希望。
他正盤算著，忽然門鈴響了。八成又是哪戶鄰居家里的阿貓阿狗掛急診，直接找到他這里來了。
樓下的管理員是個熱心公益的老好人，對大樓里面上上下下一百多戶的人家了若指掌。五樓的小孩被拎到警察局，他就會指引家長去找十二樓的立委出面關(guān)心一下。八樓太太要生產(chǎn)，他也會叫人家去問問七樓的醫(yī)院院長，哪個婦產(chǎn)科大夫比較妥當(dāng)。所以，昱舒搬進來沒多久，就在管理員的大力引薦下接了不少鄰居的生意。
他開門一看。
“薛小姐！”來人令他萬萬意料不到。他先是一呆，然后直覺的反應(yīng)是——““咪咪”怎么了？”
““咪咪”？喔，“咪咪”沒事，它很好！”她微微一笑。“我是拿蛋糕過來請你吃的�！�
程昱舒這才注意到她手里端了一盤蛋糕。
“�。≈x謝！你要不要到里面坐一下？”管它什么理由，只要能將她的玉足帶領(lǐng)到他面前就成了。
“呃……會不會打擾你？”薛穎有些遲疑。
“不會不會。”他連把門推開了些，欠身讓出路來。
薛穎不好再推辭，于是就進去坐坐。
對一個單身漢來講，他的家還算挺干凈的。這點她倒是意外。
程昱舒約莫看出她眼中的贊許，不好意思地從實招來�！拔夜脣屘嫖艺埩艘晃话⑸�，她每天都會來幫我整理一下�！�
原來如此。她笑了笑。
他拿了一把水果刀，切了一塊蛋糕就吃了起來。“你要不要也吃一塊？”
她搖搖頭。“我今天吃得夠多了。”
“怎么會有蛋糕？”他問�！澳氵^生日嗎？”
“嗯！”她牽了牽嘴角�！拔以诠纠镆呀�(jīng)吃過了，結(jié)果回到家里，朋友又送了一個來，我一個人實在沒辦法解決，所以就切了幾塊，分送給鄰居和管理員�！�
“那我應(yīng)該先祝你生日快樂才對�！卑Γ∪绻缱屗澜裉焖�，現(xiàn)在就有個好借口可以約她出去吃飯了。背呀！
“謝謝！”她微笑�！皩α耍惆滋焓遣皇窃趧e的獸醫(yī)院工作？”
“喔！我在八里的一個牧場當(dāng)獸醫(yī)。”
“八里！”她訝異�！澳忝刻鞆哪莾涸仝s回來看診，挺遠的呢！”
“可不是嗎？”他聳聳肩�！捌鋵嵨冶容^喜歡牧場里的工作，可是又不好意思不幫幫我姑姑、姑丈，只好兩頭跑了。不過，還好這兩個地方的工作并不是每天都很忙的。”
“怎么你好像不太喜歡待在寵物店似的？”她笑了起來。
“其實也不是啦！”他訥訥地說�！爸皇窃趯櫸锏昀锩鎸Φ拇蠖际且恍⿱缮鷳T養(yǎng)的貓狗……我不喜歡人家把動物寵得太嬌貴。那樣只會讓它們愈來愈不像自己，而每一只的同質(zhì)性都愈來愈高。每回我看到別人抱著一只穿衣服、鞋子的狗，或染了色的貓，就會覺得一肚子火�！焙鋈幌肫鹚灿幸恢缓軐氊惖呢�，忙說：“當(dāng)然，我不是指你……”
薛穎一笑�！皼]關(guān)系，我覺得你說得很對，動物終究是動物，不該因為各人的喜好，而把它們弄得不倫不類的�！彼D了頓�！啊苍�(jīng)有人罵過我，說我太寵“咪咪”了……”
程昱舒注意到她提到“那個人”的時候，眼睛暗了下去。
“不會的�！彼φf�！澳惆选斑溥洹闭疹櫟煤芎茫俏宜娺^最漂亮的一只貓�！�
薛穎聽了又開心起來�！拔椰F(xiàn)在知道了，你不喜歡小動物，你喜歡大個子的動物，是不是？八里的牧場養(yǎng)的是什么？”
“乳牛！有一百多頭的乳牛�！彼惶岬脚＃劬土亮似饋��！叭榕：軠伛Z，出產(chǎn)的鮮奶就更不用說了。哪天我?guī)闳タ纯�，你一定會愛上它們的�！?br />
“好啊！”薛穎注意到墻上的時鐘，已經(jīng)快十點半了。“很晚了，你也忙了一天，我就不打擾你了。”
“別說什么打擾，跟你聊天真的很愉快�！彼H自送她上樓。“謝謝你的蛋糕，還有……生日快樂�！�
她笑笑，輕掩上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