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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失在煙薰里的夜 第五章

  忽然的,Marc想哭。他是徹頭徹尾對不起她。

  一點也不愛她,他知道,一點也不。

  一直看不見她的溫柔,雖然她持續(xù)地奉獻了這些年。在最初,她的溫柔只是肉體關系的訊號,后來,她的溫柔成了慣性的東西,順手拈來不值一提,到了現(xiàn)在,她的溫柔是存在千億年的化石,偶然被考古學家發(fā)現(xiàn)了,帶來一陣既不哄動也不新鮮的舊有知識。

  是的,我們都見過,化石理應如此。是的,Marc知道,一個女人的溫柔就是如此。

  存在了千億年,由盤古至今,存在得太粗糙,漫山遍野在沙地中躺著,叫他不能動心。

  從未觸動過的心。

  Marc看進她靈秀的眼里,內(nèi)心凄然,這個女人沒福分,遇著他。

  其實只是內(nèi)疚,但聽在女人的耳里卻變成了成千上萬噸的愛!澳慵藿o我吧!彼麑λf了。而她,在毫無心理準備下怔著,要以十數(shù)秒來分辨她接收了的信息,然后,確定了自己沒聽錯,秀麗的瞼便綻放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光亮笑容。夜里的街燈照在她臉上,那張瞇起眼的笑臉,活脫脫就是當夜的女主角,非洲的饑民,東歐的戰(zhàn)爭,愛滋病的蔓延通通不及她被求婚這事重要,這一刻,她是全世界矚目的。

  守得云開了,守得云開了。雅慧在心里打出了以上字句。她掩住臉,快樂得像快要哭出來。

  Marc看著她,卻只有更哀傷。

  對于雅慧來說,Marc求婚是非常重要的回憶,因為他曾經(jīng)問過那句說話,于是她肯定了自己的地位。

  不是Marc肯定了她,而是她肯定了自己?隙俗约憾嗄陙硭龅牟]有白費,肯定了投資的正確,所有的不安與痛苦,一下子都消失了,不再重要。

  她從沒懷疑過Marc對她的愛,她不相信她身邊的男人有不愛她的可能,不是過分自信,而是她相信努力,感情有起跌是平常事,若有天分開,她深信,一定不會因為是他不愛她。

  事實是,后來他倆也分開了,但雅慧一直認為,Marc依然愛她,是愛著她地離去,其至愛著她地死去。

  不是嗎?他向她求過婚哩,一個男人打算與一個女人結(jié)婚,一定是很愛她了吧!一定是。

  以后的事我們都知道了,Marc與雅慧根本沒有結(jié)婚,自那求婚的一夜,Marc其至不再主動舊事重提。雅慧卻不以為意,在告訴過他“讓我考慮下。”之后,她便積極自顧自籌備婚禮,到法國走了一趟揀選婚紗,也與做印刷的朋友商量印喜帖的事宜。父母親友都知道她有結(jié)婚的打算,Marc亦正式與雅慧的父母吃過一次飯,但婚事就是沒有下文。

  Marc的任務只是求婚,求過婚之后便把事情擱置下來。

  也不是后悔提出婚事,只是,他沒有跟進的沖動。

  “婚紗鑲上淡水珍珠好不好?吊帶的上身,收腰,下擺如公主裙般散開,這樣的婚紗便會很漂亮。”雅慧某天興致勃勃地對Marc說。

  Marc吸了口煙,煙霧幽幽噴在半空,他瞇起眼看著那裊裊的煙絲,感覺像是千年漫長,怎么,一天重復著一天,麻木接著麻木,悶。

  婚姻大事,是他提議,他沒忘掉!澳阆朐鯓佣伎梢!

  習慣了他的冷漠,也就漸次變成如他一樣毫無敏感度,雅慧沒察覺Marc的不自在,只當他是一貫的沒所謂。“太低胸便不好了,嘻,你也不想的吧!”她抱著他細語綿綿。

  “在淺水灣酒店安排一個露天訂婚宴也不錯,如果陽光好,一定會很浪漫……一架開篷白色古董勞斯萊斯把我由斜路駛上宴會地點的中央,然后吊在半空的彩球爆開來,彩紙與絲帶四散……嗯,又可以與來賓玩抽獎,這樣的訂婚宴一定很熱鬧,Marc,你說好不好?我們可以請Winnie的公關公司負責。”

  又是一縷白色煙霧,Marc在考慮學習吹出白圈圈的可能性,應該是先張口作出圓形形狀,還是把煙先在口腔內(nèi)積聚過濾一遍,然后才噴出來。

  “Marc?”雅慧抬頭。

  他呼出了煙。不成功。

  “你想怎樣便怎樣,我沒有意見!闭f過后他逕自走到露臺,留下雅慧在沙發(fā)上。

  細細嘆了口氣。雅慧屈膝抱在懷內(nèi),有點不開心。

  終于說了:“是你先問我結(jié)婚的事,又不是我死纏爛打要嫁你!

  Marc從露臺回頭,說“對!

  對。雅慧的情緒開始波動!澳惴e極點可以嗎?”

  他這樣說了:“我已做了要做的事,我是對得起你!

  雅慧站起來,萬般不可置信。算什么?這種態(tài)度。

  望看他冷漠的背影,忽然,雅慧不想再忍下去。她咬了咬唇,入房抓起手袋與外套,大步離開他的家。

  行動那么利落,其至沒有看他一眼,也不準備乘搭升降機,踏著高跟鞋咚咚咚由樓梯往下走。是頭一回發(fā)怒,這么多年了,耍一次小性子也可以吧,況且是他不對。

  步出了大閘,她回望三樓他的單位,他沒有站在露臺,想必是不打算賠罪。雅慧穿上外套,伸手截了部計程車,揚長離開。

  不想回家,她打算僵持下去,萬他打電話到她的家,她便會立刻軟化,她不想。她叫司機駛往朋友的公關公司,在毫無預約的情形下坐在人家對面消磨了三十分鐘,見人家周末也要工作,便不好意思地撤退,茫茫然走在街上,在公共電話亭內(nèi),左手握著電話簿右手按電話約會別人。

  她才發(fā)覺,原來自己的朋友少得可以。與Marc一起這些年,她顯得太滿足,滿足到什么也可以不要。

  最后,她胡亂逛了一會商店,也看了一場不好看的港產(chǎn)片,但劇情是什么,她大概不會知道,她在漆黑中專心想著Marc,居然想得哭了。

  冤屈。她忽然意會,他對她不好。他可以任世間所有事情自來自去,他可以繼續(xù)一副沒所謂的態(tài)度,但那是他與她的婚姻大事,他怎可以愛理不理?

  哭得多么凄慘。這些年的不快一下子發(fā)泄出來。明明是出喜劇,她卻由頭落淚至尾聲。他究竟愛不愛自己?愛不愛?他一直沒說過出來,所以她不能肯定。她不能從他的行為判斷他愛不愛她,所以她要聽那三個字。

  是了,是這樣了。

  從電影院步出,她掩住哭腫了的眼,乘計程車回家。她想要那三個字,或者他已撥了一千次電話給她,或者他已準備好那三個宇,所以她要回家,所以她要等侍。

  如果他終于說那三個宇,便軟化下來。她對自己說,就這樣好了。

  于是那天,她由傍晚等至深夜,可是,她以為會來電的人并沒有如她所愿。

  呆坐床上,守著啞巴般的電話,她想,或許,明天吧,明天他會認錯,態(tài)度便會轉(zhuǎn)好,于是她滿懷希望地睡去,懷中抱著那電話。

  但Marc并沒有打來。明天后天大后天,是雅慧自己致電給他。

  他根本沒有上心。雅慧怒氣沖沖地致電在律師樓的他,質(zhì)問他為什么電話也不來一個,然而他只是語氣平淡地約會她吃晚飯。

  原本有一千句占上風的說話要對他說,但當坐到他面前,卻又乖乖地作不了聲,看見他便心軟,他再錯,她也毫無條件地原諒了他了。

  他的眼睛他的頭發(fā)他的微笑,她知道,這一輩子她也無能為力,她抵抗不了。

  究竟他做了些什么?竟然令她持續(xù)地處于被操控的地步。他甚至不再提出婚事,像是沒事人一樣,與她吃羊排喝紅酒,相敬如賓得像見客。

  沒有人再說過結(jié)婚那回事,煙消云散,那句說話之后的部署和行動。一下子終止了,就像誰也沒有說過那樣。

  因為內(nèi)疚而提出的婚事,沒有延續(xù)下去的本事,原來內(nèi)疚的人,只是內(nèi)疚了一晚,翌日心里不再有罪,再也沒有贖罪的沖動。

  就是這樣了,Marc只是一時沖動,并沒有實行的意思。

  而之后,兩人的關系逐漸疏離,這樣的日子,差不多有兩年。

  如果雅慧采取逼婚行動,一直維持自顧自籌備的強大動力,說不定可以結(jié)成婚,Marc一向也沒所謂而且不介意被人逼,所以往后,雅慧便想,是自己放棄了一段婚姻,不是別人放棄她,是她自動棄權。

  所以她一直是贏的那個,所以,她覺得,Marc從來沒遺棄她。

  最后兩年的關系,Marc一直無可無不可,一向不愛她,到了那階段,甚至不大喜歡了,少少厭倦多多無奈。

  遇上阿夜,他但覺有少許感應,那個隨父母上律師樓的女孩子,看著父母離婚會微笑的女孩子。她高挑、皮膚蜜糖色、長發(fā)單眼皮,很有熱帶美女的味道,他是喜歡這樣子的女孩,滿滿的原始生命力,與雅慧的老練世故,是另外一回事。

  也不知是厭倦了雅慧才喜歡這類型,還是審美眼光真的會變,阿夜的氣質(zhì)、神韻、外形,很令他難忘。

  而三星期后,雅慧因著小事,與Marc分了手。

  雅慧父親擺壽宴,雅慧很緊張,希望Marc也著緊一點,“已是一家人嘛,他也是你爸爸!彼龑λf。

  那時候,他倆正在百貨公司選購禮物,在家私部,雅慧看中了張水晶茶兒,售價五萬六千元,她愛不惜手,而Marc卻嫌貴,提議另買別的。

  雅慧撫摸著茶幾上的水晶雕刻,說:“大不了我出三分之二。”

  Marc不解:“你是他女兒,干嗎要這般破費!

  “體面嘛!毖呕壅f。

  Marc搖搖頭,說:“這根本就不是你與我能負擔的價錢,我明白你爸爸的生日是件大事,但作為女兒,表示一點心意便已足夠!

  其實雅慧也認同Marc的意見,只是,她實在喜歡這茶幾,也實在想好好抵抗他一次!拔沂菆猿忠I,如果你付不起錢也沒有所謂,但我同樣會把你的名字加上去!

  “我不需要這種造作的行徑!

  “你根本沒把我的家人放在心上!毖呕鄄粷M。

  “我抵受不了這種勢利。”Marc比雅慧更不滿。

  “他們一直也待你如半個兒子,哪處對不起你人少爺?”

  “雅慧,你的家人很沒性格!

  “什么沒性格?像你這樣不瞅不睬便是有性格?”

  Marc呼了口氣。他擺了擺手。

  雅慧很不自在地摸了摸她發(fā)燙的臉額,低聲說了句:“我不舒服,想回家休息!闭f過后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
  本來是情侶間的小爭吵,然而其后,大家沒再見面。那夜雅慧想了又想,致電給Marc:“我想,大家還是分開一陣子吧。”

  Marc沉默。

  雅慧仰望窗外滿天的星,暗暗嘆了口氣!澳憔褪鞘裁匆矝]所謂,分手也一樣。”

  Marc不以為然:“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分手。”

  “給大家一個空間,好好休息一會,再回來之時可能反而有新鮮感。”雅慧的語調(diào)出奇地平靜。

  Marc想了一會。“你決定了?”

  雅慧說:“或許是我忍得太多太久,或許想休息的是我!

  握著電話筒,聽著她恒久溫柔的聲線,忽然,Marc有少許難過。雅慧讓他知道,她也有疲累的時候。

  “若你心血來潮想找我,隨時可以!彼麑λf。

  雅慧落下淚來,她知道,還未分手她己經(jīng)舍不得。

  隨后,兩人也沒再特別說些什么便掛了線,想不到,八年的感情,三言兩語便了結(jié),事先沒有任何張揚或警告。事后雅慧想起,也不明白為什么會在百貨公司與他吵起來,換了往時,大家一定會客氣商量,有什么大不了的?只不過是一張水晶茶幾。

  而那電話上的分手,也不過是情緒低落時的一時沖動,雅慧雖然真的倦了,也真想休息,但分手,畢竟是嚴重的事。

  當然,她以為他不會飛得出她的手心外,誰知,剛打開手掌,他便飛得無影無蹤。

  兩星期后,Marc在電影院再次遇上阿夜,他問她拿了電話號碼。本來也沒什么的,拿了電話號碼不等于要約會她,只是后來Marc想,與其胡亂找個女人,不如要一個喜歡的類型。

  與雅慧分手后,他放膽跟朋友在卡拉OK、disso結(jié)識女孩子。這方面,他是保守、不純熟的,某程度上,是別人口中的好男人,與雅慧一起八年,他沒有第二個女人,Marc在這層面上,是忠心得可以。

  那些容易熱情起來的女孩子,不是不有趣,然而卻不能深一層引起他的沖動,跳一只舞唱一首歌便好了。再多便不必。

  他喜歡純一點,簡單一點,開朗背后有著憂怨美麗的女孩。那種長長頭發(fā),皮膚蜜糖色的女孩,便有著相似的魅力。

  在一個卡拉OK聚會中,一人一首輪流唱,雖然在座不乏美女、亦對這名新牌律師很有興趣,但Marc就是心不在焉。他把阿夜掛念起來。

  與她走在起感覺可好?她那樣高挑,大概她的額頭剛好到他眼睛的位置,如果他要吻她額角的話,她便要稍稍垂下頭來,但如果他要吻她的唇,她卻只需些微仰起瞼便可以了。

  也就覺得很陶醉。他拿起手提電話,在卡拉OK外的走廊約會阿夜,而且成功了。

  那是六月,與雅慧在五月上旬分手,只相隔了四個星期,Marc便已準備充足開始一段新的關系。

  這四星期以來,雅慧沒有與Marc聯(lián)絡,雖然著實掛念他,尤其是最初的十來天。

  她想,Marc也必然掛念她的吧,只是被動的他不慣說出口罷了。

  平日與Marc一起的時間也不算多,頂多一星期見一次面,所以,與他分開了,時間也不太難打發(fā),父親多社交活動,雅慧也樂得多出席,多見些人,多聽兩句奉承話,其實也頗為享受。

  最難捱是寂寞的夜里,不可以對他傾訴心事,雅慧便有些不知所措。姑勿論他愛聽不愛聽,只要他在她眼前出現(xiàn),她便早已安了一半心。

  她信任他,她亦只有他一人。

  原本想看三個月為限期,分手三個月后便致電問候他然后跟進,可是就在三個月期限剛屆滿之時,有人告訴她,說Marc拖著一名高挑而留長發(fā)的女孩在太古廣場出現(xiàn)。

  雅慧聽后很冷靜。這也是人之常情呀,她心想,與一些不知所謂的女人拍散拖也是正常的,他也是男人啊。于是,她便原原本本地向通風報信的友人說出這番話,語調(diào)輕松貌其不屑,然而其實,心嚅不知多害怕。

  也終于,她鼓起勇氣,給Marc搖了個電話。

  那是一個星期三,Marc沒有與阿夜約會,正在處理一宗復雜的稅務訴訟,他把工作帶回家。

  剛與阿夜通過電話,不到五分鐘后電話卻又再響,還以為阿夜有什么要說未說的話,拿起聽筒聽到那聲音,才知是另一個人。

  剎那間,他還不知那是誰。

  “是我!毖呕壅f。

  半秒過后他才如夢初醒。

  卻是沒有驚喜也不感觸,只像是聽到一把似曾相識的聲音一樣,他冷靜平和地說出她的名字:“雅慧!

  “嗯!彼p輕地仰起臉,憂傷的眼睛望向狀前白墻,再次聽見他說出自己的名字,感覺忽然很凄慘。她聯(lián)想到,他呼喚看別人名字時的語氣,定比現(xiàn)在他所說的親密得多。

  從前,她也有過他的親近與熱情。她咽下卡在喉中的唾沫,故作鎮(zhèn)定地說:“打電話來問侯你,生活可好?”

  他想了想,拖長了聲線“不錯……只是太忙了點!

  “忙什么?”

  “一些稅務訴訟,可能要拖上一段時候。”

  然后兩人靜默。

  是Marc先說話,“拍拖了沒有?”

  一聽便難過起來,難道他忘了嗎?分開只不過是暫時的事,為什么硬是走錯了方向?

  卻還是以堅定的語調(diào)回答:“沒有,沒有遇上意中人!

  那當然嘛,意中人一直都是他。

  “找一個好男人拍拖。”他居然這樣說。

  她哀傷的眼睛更是哀傷了。“聽人說你有了新女友。”

  Marc的語氣有些猶豫:“也不是……是比較親密的朋友。”

  他這樣一說,她當下便好過了點!皠e人看見你與一名頭發(fā)很長的女孩子逛太古廣場,我以為她是你的女朋友!

  “將來或許是,現(xiàn)在不算!

  世界也就有希望,雅慧望著白墻咧嘴笑了。現(xiàn)在不算,是他說的。

  “Marc!

  “嗯!

  “你會不會忘記我?”

  “怎么會?”他并沒有說謊,他怎可能忘記她。

  “那么,”雅慧頓了頓,“我們還有走在一起的可能嗎?”本來不打算說出來,卻還是忍不住,她寧可坦白地問,然后讓他坦白地答。

  “將來的事誰知道!彼剖嵌堑拇鸢。

  卻教痛心的人很安心。“找天出來吃飯?”

  “好的,有空我約你!盡arc回應。

  “一言為定!”雅慧很高興。

  聽著她仿佛很愉快的語氣,Marc的惻隱之心隨之而起。腦中某部分,記起了她的某些優(yōu)點,譬如她的大方、世故、樂觀,于是,他暫且收起了殘忍,衷心對她說:“你要乖,要好好保重!

  地垂下頭,輕輕地“嗯”了聲!澳阋彩!

  “遲些約會你。”

  “嗯!

  她不敢明目張膽地依依不舍,于是只好磊落地掛線。然而剛按下電話,她才知道,她是多么地掛念他,也多么想重新走回他身邊。

  是后悔了,當初不應與他分手,白白把他讓予別人。

  她無助地蹲在床上,心緒不寧地瞪著那堵白墻。

  安慰自己安慰自己,他也說那不是女朋友,而且沒有抹煞與她重新走在一起的可能,即是說,他還愛著自己吧!一定是了,一定不會錯。想到這里也就很高興了,她甚至低下頭來笑,縱然她知道,事情未必如他所說的簡單。但安慰自己要緊,無謂鉆牛角尖,她叫自己放輕點,信者得救,相信他所說的,生活便會好過。

  然而還是很痛苦。在三天后雅慧買了飛機票到美國,她決定暫且離開Marc存在的地方。她忍受不到,幻想他每天與另外一名女孩子逛街拖手的情形,盡管她把那女子視作下賤的男人玩偶、給Marc短期調(diào)劑的角色。

  她飛往紐約,她表哥那處,因為她知道,她的表哥一直喜歡她,他一定愿意接收她。

  在紐約留了半年,期間給Marc致電四次,每次也和氣愉快,這加強了她復合的信心?墒菂s在回來香港當日,她的家人告訴她,Marc早在前一天自殺死了,用透明膠袋蒙住了頭,另加一瓶安眠藥。

  又是再一次的后悔,雅慧不該讓自己離開他身邊,看,一離開了他便解決不了麻煩。她真是這樣想,在Marc的大葬之日,她一邊哭一邊責罵自己,覺得自己對他的死有責任。真是錯誤的決定,早早應該把他重奪己有,看,那不知名的婆娘害死了他。

  也不該留在紐約六個月,與表哥曖昧了那些日子。他愛她而她不愛他,但卻又公開地暗里地享受著他的愛。表哥在紐約主理一所建筑事務所,工作繁忙,但是再忙也好,必定每天與她吃晚飯,若有空余時間,全部奉獻給她,看舞臺劇,到昂貴的餐館,周末穿州過省游玩,然而她卻毫不感動,只在享受別個男人所給子的那些Marc不曾也不會更不屑給予的細心與溫柔。

  雅慧討厭自己的貪婪和心理上的不忠?粗鳰arc的遺體被火化的一剎那,她有跳進爐火陪伴他一起被火燒一起化成灰燼的沖動。她真的很愛他。

  在往后的日子,也就變得很彷徨。若只是分手,若只是與其他女人一起,他也依然存在,她還有重新走近他的可能,但現(xiàn)在,唯一的心愿與目標同一時候失去,她不知如何是好。

  在手足無措的日子里頭,她便開始恨了,恨那個有機會與Marc到最后一天的女子。她褫奪了雅慧那光榮的時刻,她是害死Marc的那個。

  雅慧鄙視她,一世的鄙視她。她發(fā)誓,不會讓她好過。

  在許下這個新的愿望之后,雅慧再次回復生機。

  剛才與天宙看了場電影,也往咖啡座喝了一杯,談談天說說地,感覺很愉快。然而就只有很愉快,不緊張也沒興奮。換了是從前,她不會喜歡這樣的男人,關系太平靜太無雜質(zhì)了,得到了也不會驚喜。

  只是,因為他是從阿夜身邊搶過來的,競爭得來的東西令她珍惜。就算不愛他也不還你。

  雅慧也大概知道,阿夜并不太著緊天宙,但也沒所謂,只要她身邊出現(xiàn)一個她便搶一個,就由天宙開始。

  B

  天宙搬走的那天,阿夜望著他把行李家具雜物通通抬至外頭時,感覺很奇怪,也不是真的舍不得,而是,他原本是生活在一起的人。

  Sunny在前一天已經(jīng)告訴了她,天宙搬走是因為認識了新女友。起初阿夜依舊一貫冷嘲熱諷,說什么一早便應該諸如此類的說話,后來她往酒店接客,卻老是心不在焉,不停想著天宙清理房間的情形,因為太不專心,客人罵了數(shù)句,她見是這樣,索性不干了,客人大吵大罵,她卻爽快地掏出支票來,開了個銀碼給對方。

  男人啼笑皆非,沒見過這樣做生意的女人。阿夜向他賠了罪,然后解釋,說自己有了兩個月身孕,因為上次試過流產(chǎn),所以今回特別小心。接著又致電給她的伴游公司,重復一次以上的說話,說自己突然出血,怕是流產(chǎn)會搞出人命,所以要中途離場,起初伴游公司不接受解釋,阿夜答認賠償公司雙倍的傭金,對方才收斂恐嚇的口吻,并立刻派另一名女子前來。

  擾攘一番,阿夜甚覺無聊,腦袋也一片空白的,這是她首次感到,是時候糾正這個她一直堅持的活動。

  回到家,她看見天宙坐在沙發(fā)上吃三文治充饑,她少有的和顏悅色,抱著大袋坐到他身旁想說些什么卻又說不出口,天宙也沒望她,只是大口大口地把三文治塞進嘴里。她見是如此,便站起來,走進自己的房間。

  關上門,她翻開她的記事簿,拿出Marc的銀筆,嘗試記下她的感覺。

  第三十人,三十七歲,中學教師。

  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
  房門外傳來陣陣迷迭香。阿夜轉(zhuǎn)頭,盯著門下的隙縫。也就有些心軟。

  她提起筆繼續(xù)寫下去

  其實你就是他們 我終于明白了  Marc  試想想在我明白了以后 還能否再愛你

  迷迭香的意思為“海之朝露”,它的葉片帶墨綠的線條,花朵則是紫藍色,法國、突尼西亞和南斯拉夫都盛產(chǎn)這具治療作用的植物。

  迷迭香的氣味濃烈,香草氣息滿滿,只要稍稍一聞,便很叫人振奮。古希臘及古羅馬人視迷迭香為重生的象征,把迷迭香涂在死者身上,有助死者安息與重生在更完美的生命內(nèi)。到了今天,迷迭香應用在活人上,當情緒低落,焦躁不安,身心疲憊,只要灑數(shù)滴于薰爐上,領略過那氣味的人便會在頃刻間回復精神和體力,消極轉(zhuǎn)化為樂觀,鎮(zhèn)靜情緒,舒慰心靈。

  天宙一直以來都在扮演迷途香的角色,他忠誠,他持久,他不介意圓滿地表現(xiàn)出來。他不介懷她的固執(zhí),也嘗試去理解她的迷惑與憤怒,然后默默的,在她背后支持她開解她,希望藉著男人的溫柔,像那濃烈的香薰一樣,治療她的封閉不安和波動,輕巧地不動聲色地,觸動她的五官與及內(nèi)心。

  明刀明槍的治療是口服藥物,像具攻擊性、急速進攻的男人,療效快捷康復迅速,但可能具有副作用,而且生硬地吞下去感覺不是百分百情愿,把藥灌下喉嚨的人都有痛苦無奈不自愿的表情。

  溫和間接輕柔的香薰,它薰陶你的感官,讓你在治療過程中慢慢享受和適應,緩慢的優(yōu)悠的,由鼻子透上腦部,若是你愿意,可以把陣陣幽香帶進心坎,讓飄渺的震蕩感動你的內(nèi)心。

  只要是經(jīng)歷過戀愛的人,都曾領會過它同步而來的痛楚,而那痛,總又比快樂和甜蜜來得清楚和銘心。

  所以,經(jīng)歷過戀愛的,亦是最渴望尋求治療的,那些腐爛滲血變形的傷口,沒經(jīng)過細心的療治,永遠不能完整復原,若果傷口不復原,你我都知道,結(jié)果只有變得更臭更爛,蛆會生出來,白色的膿與紅色的血漿,成了戀愛后的紀念品。

  沒有人是完好無缺,在接受過創(chuàng)傷以后。就像阿夜那樣,又其至是雅慧與Sunny,她們需要諒解安慰與及扶持,繼續(xù)去走她們的路,再去體驗和領會。

  阿夜是幸運的女孩子,有那默默愛戀她的人。不論她再瘋再不合情理再執(zhí)迷不悟再愚蠢,他也會為她燃上一抹香薰,渴望她忘記,渴望她開啟心靈,渴望她接納。

  羅勒、佛手柑、按樹、小茴香、青檸、薄荷、百里香……都曾經(jīng)為她送上,她也感受過那覆蓋嗅覺的震撼,那香氣如海,翻浪而至。她也不是不知道,他為她花過的心思。只是,她看見裝作看不見,知道詐作不知道,不想要的,總是可避便避。

  他要走了,她知道,這大概是一個終止,再沒有人在她干完那些愚蠢的勾當后,還這么認真地對待她,認真得仿佛他與她一般的傻一般的蠢。

  想說聲多謝。她站起來,把門打開。一如以往。

  香薰燃爐就在門前腳邊,永恒的專注的,梟裊銀絲悠悠飄蕩,細細地討她的歡心。

  她踏出房外張望,他不知在哪。剛有沖動說聲多謝,剛有沖動好好與他說一番話,他卻不在了。

  她垂頭,認命地返回房間,認命地關上她的門。

  還是算了吧。雖然還是頭一次從酒店回來以后,煩擾內(nèi)心的不只有Marc的陰影。

  天宙無聲無息的影像,捧著那燃著的薰爐,站得直直的,表情祥和的,由朦朧逐漸清晰地從她心中出現(xiàn)。

  06

  A

  Sunny與安仔在他租住的房間內(nèi)親熱完畢后,她伸大手板。

  安仔燃上一枝煙,很無奈地從銀包內(nèi)掏了五百元,放進她的手里。

  Sunny把錢在空中揚了揚,滿意地收進手袋內(nèi),她說:“小費要高啊!

  安仔不滿:“你已是我的女朋友!

  Sunny嘟了嘟嘴,沒理會他,自顧自穿好衣服后,離去上班。

  她當然是真心喜歡安仔的,但她曾經(jīng)與自己說倘若一天她不再收他的錢,便是嫁他的時候。

  已經(jīng)完全接受了安仔,只是,有些東西依然有瑕疵。



  “Call什么號碼?”戴上耳筒的她坐在傳呼臺內(nèi)。

  “三七三!币幻⒆诱f。

  “三七三。小姐貴姓?”

  “留阿娟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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